与构造体胸口几块板材残留的待机微光遥遥呼应。
两处光源脉动频率诡异地渐渐重合,好似两条各自奔流的溪流,终于在这片死寂荒原寻到交汇的河口。
林渊收回视线,指尖萦绕的精神力骤然扩散,化作一圈无形波纹,向着三人识海缓缓荡漾。
神念共享。
这是他在虚空界盘参悟的粗浅运用,将识海中的画面与感知,以最原始直接的方式,烙印进同伴意识深处。
同一刹那。
灵汐瞳孔猛地收缩。
清微的呼吸骤然停滞。
月瑶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近乎透明,宛若被抽干所有血色的薄纸。
那幅景象轰然在众人脑海铺开——
十二道法则光柱崩裂,法则碎片漫天如雨,模糊身影缓缓化作飞灰,巨型印记持续黯淡,最终被纯粹、绝对的“无”彻底吞噬。
短短数息,如同在所有人识海投下一颗重磅惊雷。
“嘶……”
灵汐最先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右手不知何时再度攥紧短刃,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隐隆起。
平日里张扬锐利的凤眸此刻冷若寒冰,缓慢扫视四周。
灰白尘埃依旧缓慢飘荡,墨蓝色天穹低沉压抑,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
景物一如先前,可一切又截然不同。
漫天漫无游走的尘埃,落在灵汐眼中,俨然化为无数双隐形眼眸。自天地四面八方,以漠然无情的目光,持续窥探他们。
监视每一次呼吸起伏。
“……操。”
灵汐牙缝挤出字眼,嗓音干涩冰冷,“我们踏入此地开始,一直被当成猴子戏耍?”
无人应答。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清微脸色同样惨白,但素来沉静温和的眼底燃起一簇火光。那是解谜之人窥见线索时,近乎偏执的狂热。
手指无意识在尘埃表面划动,留下凌乱刻痕。细看便能发觉,纹路隐隐拼凑出古老符文笔画。
“归藏寂灭……转化……”
她低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如同向虚空之中某个存在求证。
“倘若这片荒原是实验场,沙丘便是失败造物的堆积地,骨刺是实验素材的残渣,这些尘埃构造体,维持场地秩序的自动执行程序……”
指尖猛地顿住,她抬首,目光锐利锁定林渊。
“你体内的标记,亦或是虚空界盘自带的空间本源,相当于一枚实验钥匙。”
她微微吸气,声音泛起细微震颤,修正说辞:
“更准确来讲——观测信标。”
“观测信标?”灵汐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清微缓缓起身,拍去掌心尘埃,视线扫过跪伏不动的构造体,再望向空旷荒原,“我们跨进这个位面的一刻,就被纳入一套观测程序。”
思绪愈发清晰,散落已久的线索在脑海串联成完整链条。
“尘埃留下的印记,不是诅咒,是定位标识。
构造体发起进攻,并非一心灭杀,而是压力测试。
就连你刚刚从构造体深处窥见的记忆碎片……”
她看向林渊,神情复杂。
“未必是意外。很有可能,是‘它’,或是‘它们’,刻意让你看见的。”
“所以一路袭来的攻势,目的不是除掉我们,只是测试?”
虚弱的声响自侧边传来。
月瑶倚靠骨刺残骸,银色眼眸因持续透支显得黯淡,神智却依旧清明。
她仰头凝望墨蓝色长空,话音轻淡,仿佛转瞬便会被风吹散:
“天穹之上那道视线,负责全程记录?”
一句话,叩开最后一重紧闭的大门。
林渊缓缓抬眼,同样望向沉沉天穹。
那道漠然的注视,自众人踏入荒原便始终存在。
不带喜怒,没有明确目的,近乎毫无存在感。若非识海中两枚标记持续与之微弱共鸣,他恐怕永远无法察觉。
此刻换全新角度感知,诸多疑点豁然开朗。
“极有可能。”
林渊语调低沉平静,平铺直叙道出残酷现实。
“一路走来,遭遇尘埃标记、触发记忆回响、引动构造体现身……每一步,都在向幕后存在源源不断输送数据。”
目光垂落,落在脚下厚厚的灰白尘埃。
“这片位面于我们而言是绝境。
但在‘它’眼中,仅仅只是一座……”
他短暂停顿,吐出冰冷二字。
“培养皿。”
短短三个字,如同巨石砸落静水,沉重的涟漪在众人心底蔓延。
培养皿。
用于培育、观测、记录实验样本的容器。
而他们四人,便是被投入其中的试验品。
灵汐神色彻底沉冷。反复松开、握紧刀柄,借着这个动作压抑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
“那我们……”她声音低沉危险,隐隐咬牙,“立刻寻找通道撤离,还是继续充当实验品?”
她猛地抬头,凤眸杀意翻涌:
“或者直接找到这座实验场核心,把这该死的培养皿彻底砸碎?”
难题摆在众人面前,如同悬顶利刃,迫使所有人做出抉择。
撤离?荒原空间支离破碎,天穹窥视如影随形,所谓离开,当真存在可行之路?
继续深入?众人对位面真相所知寥寥,幕后存在本体、最终目的全部迷雾重重。
奋起反抗?敌人藏于虚空,连轮廓都无从窥见,拿什么抗衡?
空气骤然凝固。
林渊没有仓促作答。他低头注视自己的右手掌心。
虚空界盘残片荡漾微弱空间波动,节律舒缓,宛如沉睡者的心跳。
识海深处两枚标记静静盘踞,如同钉入神魂的尖刺,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逃,未必逃得掉。
天穹那道目光明显盯上了标记。
只要印记依旧留在他体内,界盘残片握于手中,他便是黑暗里一盏明灯,无论逃往何处,都会被死死锁定。
留下,前路风险难料。位面真相远比想象更加恐怖。持续深入,极有可能触碰禁忌,引来无法承受的危机。
可与此同时——
“想走,我们未必能够脱身。”
林渊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天穹后的存在,目标就是标记。只要这东西依附在我身上,就算奔赴天涯海角,依旧逃不出观测范围。”
视线扫过身旁三人。
“留下来,危机重重。但至少我们掌握了关键信息。”
眼底掠过复杂光泽。
“此地藏着我们苦苦寻觅的线索。
关于爷爷,关于远古那场浩劫,乃至‘无’。”
“无”一字落下,自带诡异厚重的力量,周遭空气微微凝滞。
记忆画面里,十二法则光柱崩碎之后,吞噬万物的纯粹虚无。
这是禁忌概念,就连太古顶尖强者都无从触及,如今,却和林渊产生了难以割裂的牵绊。
灵汐沉默片刻,消化这番话。随即冷哼一声,将短刃归入鞘中,清脆咔嗒一声响彻寂静荒原。
“说白了就是,跑不掉,干脆留下来搞事情,对吧?”
林渊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差不多。”
他转过身,直面跪伏在地的庞大构造体,背对众人。
“它们想要观测,那就任由它们看。”
声音沉稳坚定,骨子里透出不容动摇的决心。
“只不过,能看见什么,由我们说了算。”
话音消散,四下归于沉寂。
灰白尘埃持续无声流动,仿佛一切未曾改变,又好似所有局势早已彻底改写。
灵汐望着林渊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哼一声,抱臂倚靠骨刺残骸,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清微深深凝视林渊,目光夹杂探究、忧虑,还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不再出言争辩,默默退至一旁,整理刚刚记录下来的符文数据流。
月瑶闭上双眼倚靠着残骸,疲惫到近乎脱力,呼吸却渐渐平稳。悬在心头的未知终于落地。
敌与危机已然明晰,往后,唯有见招拆招。
林渊抬脚,稳步走向那具尘埃构造体。
步伐不快,却无比扎实,踩过松软尘层,如同踏在稳固磐石之上。
构造体依旧维持跪伏姿态,宛若倾颓山岳。胸口暗灰色板材上,微光持续缓慢明灭,宛若沉眠的心跳。
林渊在构造体前方驻足,抬眸凝望那些布满符文的板材。
紧接着,他缓缓盘膝落座。
正对着这头曾经欲撕碎众人的庞然大物。
脊背挺直,双手轻放膝头,周身气息极致内敛,沉静如万丈深潭。
闭目,凝神。
天穹之上那道漠然的观测视线,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