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像生锈的刀片,刮过荒芜的海岸线。
我们踩着破碎的贝壳与焦黑的砾石,谁也没说话。
威霸天在前方用重甲撞开拦路的残骸,钝钝紧紧牵着我的手,指尖的温度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气。
谁也没想到,袭击来得这么快。
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巨壑,漆黑如千年古树根的触手裹挟着冰冷的海水破空而出,吸盘一张一合,精准地缠上了我的腰际。
那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容反抗,甚至没给我呼救的空隙,便将我狠狠拽向深海。
“主人——!”
钝钝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追上来,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袖。
可那触手太快、太滑,只擦过一片布料,便带着我坠入幽暗的深蓝。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
水压像无数双手,死死挤压着胸腔。
奇怪的是,我并未窒息——那触手的表皮之下,竟延伸出细密的导管,往我的口鼻处输送着冰凉的氧气。
我被强行拖拽着,一路坠向更深、更暗的海域。
阳光很快消失,四周只剩下永恒的黑暗,和耳膜被水压挤压出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的阻力骤减。我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金属舱体。
“小兄弟,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
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舱门亮起柔和的光,一个为首的白衣人从一群同样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群中站起身。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消瘦,眼神却透着一种狂热而偏执的冷静,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标本。
“我们只是请你加入我们,去见证一项伟大的事业。我们这就带你去我们的基地。”
潜艇轰鸣着启动,以惊人的高速在海沟中穿行。两侧奇形怪状的深海鱼类被湍流冲击得东倒西歪,而透过厚重的观察玻璃,我看到了平生未见的海底奇观:
发光的巨蚌在礁石上缓慢开合,像一盏盏幽冥的路灯;
如琉璃般透明的凝胶状生物,拖着长长的触须,在热泉喷口吞吐着滚烫的硫化物;
还有那些冒着滚滚热泉的火山口,竟生长着完全不需要阳光的生态系统。
我暗暗称奇,这深海科技远超地表世界。
但随着下潜,光线越来越暗,生物越来越少,四周只剩下永恒的黑暗和潜艇引擎的嗡鸣。我知道,这深度已经到了人类生理极限之外。
终于,在黑暗笼罩的海底悬崖峭壁上,一座巨大、怪诞、仿佛由无数金属与岩石强行融合而成的海底城堡,赫然悬挂其上。
它四周严丝合缝,与峭壁融为一体,粗糙的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管道,就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肿瘤。
当我们的潜艇靠近时,城堡表面无声地裂开一道与潜艇轮廓完美契合的缝隙,缓缓开启,待潜艇驶入后,又悄无声息地关闭。
这感觉,就像是一支圆珠笔,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坚硬的沙堆里。
潜艇停稳,舱门开启。
我缓缓踏出,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宫殿内部灯火通明,却是一种冷冰冰的、毫无生机的白光。
无数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科学家,正对着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观测屏忙碌操作,数据代码如瀑布般流淌。
最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周围的景象:
无数个巨大的培养舱,浸泡着形态扭曲、结构复杂的奇怪机体。
有的像是半机械半生物的缝合怪,裸露的电线缠在腐烂的肌肉上;
有的则完全是由金属和神经脉络构成,像一只只巨大的蜘蛛。
而在一些特殊的、完全由气体形成的容器里,只有从四周和底部同时喷射出的稳定气流。
某种奇异的、散发着幽光的液体,竟被气流托举悬浮着,违背了所有的重力常识。
屏幕上不断切换着画面,标注着触目惊心的字样:
【被剥离的意识流备份】、【情感模块样本分析】……
而在宫殿正中央,一个被无数粗大电缆缠绕的庞然大物,浑身肌肉虬结暴涨,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仿佛随时要破茧而出,毁灭一切。
“小兄弟,莫要害怕!”
为首那个自称罗子天的白衣人,微笑着站到我面前。
他走到那巨大的观测屏前,屏幕上正显示着地表世界,显示着钝钝正发疯般地在海岸边寻找我的踪迹。
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怜悯与狂热:
“欢迎来到‘净化者’的圣地。
你看,地表已经被那些软弱的感情和落后的科技污染了。
而我们,正在这里,准备一场伟大的清洗。
我们要把世界,重新洗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而你,沈墨,你是开启这把利刃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你能唤醒钝钝的情感共鸣,你拥有着连接‘心’的资格。
你让钝钝交出她的心,实现人类科技最大的跨越!
从今天起,你不再属于陆地,你属于深海,属于未来。”
有诗为证:
琉璃水母如星落,热火山泉沸黑龙。
城挂海崖如鬼齿,人藏死界作神宫。
一触触手沉深暗,千尺沉冤困铁笼。
休道汪洋多浩荡,人心疯处更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