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槭城又下了一场雪。
老宅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铲干净，新雪又覆了上去，计鸢蹲在廊下看雪，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豆浆是董袁仲早上现磨的，放了半勺糖，甜度刚好。
他小口小口地喝，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槐树枝上，落在青砖地上，还落在厨房烟囱冒出的白烟里。
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均匀，董袁仲正在剁肉馅。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按董袁仲的规矩，年夜饭必须自己动手做，不能买现成的，也不能让外人帮忙。
往年的年夜饭都是董袁仲一个人张罗，今年多了一个五岁的小不点，但这个小不点除了喝豆浆和看雪之外，显然帮不上任何忙。
计鸢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碗放在廊下，跳下台阶跑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摆满了食材，一大盆剁好的肉馅、几条已经杀好的鲤鱼、一捆蒜苗、几块老豆腐、一碟泡发的木耳和一盆刚和好的面团。
董袁仲站在砧板前剁肉，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精瘦结实的小臂，菜刀在他手里快得像一阵风，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密集而有节奏的闷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小不点，很快又将头转回去：“进来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
计鸢把厨房门关上，踮起脚尖扒着灶台边缘往里看。
他的下巴刚好够到灶台边，鼻子跟那盆肉馅平行，肉馅里拌了葱姜末和酱油，闻起来香得他直咽口水。
他伸手想去戳一下肉馅，手指还没碰到肉就被董袁仲用筷子敲了手背。
“不许碰，生肉有细菌，想吃等熟了。”
计鸢缩回手揉着手背，仰头看着先生：“那我能帮什么忙？”
董袁仲扫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的活他都不放心让一个五岁小孩碰，刀太快火太烫油太危险，但把这个小东西赶出去他又会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窝窝囊囊的不知道以为有人欺负他。
他转身从面盆里揪下一小团面团，约莫拳头大小，塞进计鸢手里：“拿着，去那边玩，别掉地上。”
计鸢低头看着手心里这团白白胖胖的面团，面团软软的温温的，捏一下还能弹回来。
？？？还真把我当小孩了！！
想归想，他还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角落，开始专心致志地捏面团。
他先捏了一个圆球，觉得太普通，又捏了一个长条，觉得像蛇，又捏了一个扁片，觉得像被踩扁的馒头。
最后他把面团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每个角都歪歪扭扭，整体形状大概是一只鸟，但这鸟长了一个正方形的头和三条长短不一的尾巴。
他把作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觉得这个应该就是元宝。
同样是一个工艺品。
董袁仲剁完肉馅开始处理鲤鱼，他把鱼放在水槽里用刀背刮鳞，计鸢从板凳上站起来，举着他的面团元宝走到水槽边上，仰头：“先生您看我捏的像不像鸟？”
董袁仲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歪七扭八的面团：“这是什么鸟？”
“鹦鹉，它叫元宝，以后会蹲在槐树枝上说话，还会啄人的耳朵。”
董袁仲把鱼翻了个面继续刮鳞：“闻所未闻，你从哪里知道的？”
计鸢脱口而出：“以后老宅会有一只…”然后赶紧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举着面团元宝退回到厨房角落，假装专心致志地开始捏第二只面团。
董袁仲把处理好的鲤鱼放进盆里用酒和姜片腌上，转身去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搓摔打，发出沉闷的嘭嘭声，面粉在阳光里飞舞，落在他深灰色的长衫袖子上。
揉好面他把面团分成等份，擀成薄厚均匀的饺子皮，计鸢凑过来也想要一张饺子皮，董袁仲便给了他一张小的，计鸢把面团捧在手心用手指头戳来戳去，把饺子皮戳成了筛子。
计鸢觉得没意思，又跑回去继续捏他的面团，这次除了元宝之外还多捏了几颗歪歪扭扭的花生和红枣，大概是想摆一个果盘。
董袁仲看了看那几个面团花生，懂了他的意思：“果盘还是我来摆，你负责把你捏的那个鸟看住，别让它飞了。”
包饺子的时候董袁仲在小板凳上坐下，计鸢立马搬了另一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先生包饺子。
董袁仲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包饺子的动作极其熟练，左手托皮，右手填馅，双手一合，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成型了，边缘捏着细密整齐的褶子，格外好看。
他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排列整齐，间距均匀，计鸢看着那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老宅的厨房。
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董袁仲学的，韦秦州包饺子的手艺是跟他学的，而且胜于蓝。
那段时间他一直觉得收徒就这一个好处——有人给做饭吃，后来发现并不只是这样。
蒸笼上汽的时候董袁仲把柴火往外拽了一些，转身去调蘸料。
醋、酱油、蒜末、几滴香油，比例全靠手感，但也没失过手。
计鸢站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调蘸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发现是自己太矮了。
上辈子他看董袁仲做饭都是平视，有时候甚至是俯视，因为那时候他比先生高半头。
现在他要用尽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先生的下巴，这种视角让他很不习惯，但又莫名地觉得安全。
他把面团元宝放在砧板旁边，踮起脚尖扒着董袁仲的胳膊：“先生，我什么时候能长高？”
董袁仲把蘸料碗放在灶台上，低头看着他：“等你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不挑食了，自然就长高了。”
“我从来不挑食。”
“…对，是我记错了，挑食的是小狗，不是小矮子。”
蒸笼里的饺子熟了，董袁仲掀开笼盖，白腾腾的热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他用筷子夹出一个饺子放在小碟子里，吹凉了递给计鸢让他尝尝咸淡，计鸢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嘴里含含糊糊地：“有点淡。”但又吞下去之后仰头补了一句：“正好。”
董袁仲瞥了他一眼，又夹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是有点淡。
“淡就说淡，不知道的以为你受虐待，连话都不敢说。”
“才没有。”
董袁仲把饺子夹在盘子上，将手上多余的面粉擦掉，看着那个正踮脚够灶台上饺子皮的小不点，忽然想到一件事——下午他得去城西杂货铺买黄纸和蜡烛，晚上要抄一份新一年的消灾经，除夕日落后要在正厅点上长明灯。
以前他都是一个人做这些，今年多了一个小人儿，大概不能让他独自留在厨房里玩面粉了：“下午跟我出门买黄纸。”
灶台上的面团元宝安静地蹲在砧板角上，等着被放进锅里变成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