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山道上的碎石泛着灰白光。林羽踩过一块斜塌的青石,脚底一滑,左手本能地扶住路边树干,肩头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皮肉里来回拉扯。他咬牙站稳,没出声,只是把呼吸压得更缓了些。苏瑶从后头跟上来,脚步轻,却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扫了眼他按在树干上的手。
“伤口裂了?”她问。
“没。”林羽收回手,袖口蹭过树皮,带下几缕枯屑,“就是有点僵。”
苏瑶没接话,只从包袱里取出布条,递过去。林羽摇头,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段旧布,缠了两圈,动作利落,但指节发白。他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看得懂——右肩绷带边缘渗了点暗红,虽不严重,但说明伤没愈透。可现在不是停下包扎的时候。
他们已经绕开了毒蝎教据点外围的巡哨区,走的是南域边缘一条荒年驿道。这条路早没人走,杂草埋了半截路基,偶尔能见几块残碑,字迹磨平,只剩个“南”字轮廓。再往前,是连片丘陵,地势起伏,林深草密,正是消息最乱、也最容易藏事的地方。
“你说的小镇,还有多远?”苏瑶开口。
“翻过前面那道坡,顺溪流往下走,半个时辰。”林羽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叫青石集,不大,但往来采药人和山民常去歇脚。这种地方,嘴杂。”
“嘴杂才好。”苏瑶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只要有人说话,就有线索漏出来。”
两人继续前行。天已全黑,星子稀疏,月光被云层挡了大半,只能照出树影的轮廓。林羽走在前头,脚步比昨夜稳了许多,但每一步都试探着落,避开松动的石块和湿滑的苔面。他知道,一旦惊动野兽或引来耳目,就等于暴露行踪。苏瑶落在后头,手始终搭在剑柄上,耳朵微动,辨着风里的动静。她不止一次停下,侧耳听远处是否有犬吠或人语,确认无异后才继续跟上。
一个多时辰后,前方林木渐疏,隐约可见一片低矮屋舍错落在坡下。屋顶铺着青瓦和茅草,有几户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映在泥地上。镇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挂着块破布幡,风吹得它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到了。”林羽低声说。
苏瑶点头,两人放缓脚步,贴着林边绕到镇后,寻了处废弃的柴房暂作落脚。屋檐塌了一角,墙根堆着腐烂的木料,但足够遮身。林羽靠墙坐下,解开包袱,取出干粮和水囊。他掰了半块饼,递给苏瑶,自己啃了一口,嚼得缓慢。肩伤牵着经脉,吃东西时也不敢用力。
“你先休息。”苏瑶说,“我去转转。”
“一起去。”林羽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你现在出去,容易引人注意。我们一块走,像普通旅人,反而不显眼。”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两人整理衣着,把兵器藏进包袱深处,只留短刃贴身带着。林羽把脸抹了抹,压低帽檐,苏瑶则解下披风,换成一件灰褐色外衫,看上去像个寻常江湖游医的随从。
他们从镇后绕到主街,街上行人不多,三两个挑担的汉子蹲在茶摊旁喝茶,有个老妇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见他们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茶摊上坐着几个采药人模样的汉子,正大声谈论着近日山中蛇虫变多,夜里不敢走远路。
林羽和苏瑶在摊边坐下,要了两碗粗茶。茶水浑浊,浮着点叶渣,喝一口微涩。林羽不动声色地听着邻桌对话,手指轻轻敲着碗沿,节奏缓慢,像是随意打拍子,实则在记下每一句有用的话。
“听说南岭那边出了怪事。”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有伙人进山采药,进去五个人,出来两个,还疯了一个,整天喊‘门开了’‘血在地上爬’。”
“别信这些鬼话。”另一个壮汉嗤笑,“八成是中了瘴气,脑子烧坏了。”
“可不止这一拨。”缺牙汉子摇头,“前天又有队镖师路过,说半夜听见山里有钟声,清清楚楚,可那地方早就没人住了。”
林羽指尖一顿。他没抬头,也没追问,只是默默喝茶,眼角余光扫过苏瑶。她端着碗,看似专注,实则耳朵微侧,显然也在听。
“你们打听这个?”老板凑过来擦桌子,语气平淡,“劝你们别往南岭走。那地方邪性,自古没人敢久待。早年有道士说,那是断龙脉,聚阴气,进去的人,轻则迷路,重则丢命。”
“真有这么厉害?”苏瑶装作好奇地问。
老板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林羽放下茶碗,低声说:“南岭……就是老者提过的地方。”
“哪个老者?”苏瑶皱眉。
“我逃出来那天,在山坳里见过一个老人。”林羽回忆,“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南边,又画了个圆,像是在说‘门’。我当时以为是幻觉,可现在看来,他可能知道什么。”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不确定。”林羽坦然,“而且那时候,我只想活下来。现在不一样了。毒蝎教往南岭调人,百姓避而不谈,再加上钟声、疯话……这些都不是巧合。”
苏瑶沉默片刻,点头。“那就找那个老者。”
他们离开茶摊,在镇中慢慢走动。青石集不大,主街不过百步长,两侧是低矮铺面,卖些盐巴、草药、粗布。两人一家家问过去,都说没见过什么老者。直到走到镇尾一处药铺,掌柜的才迟疑着说:“你说的是不是住在溪头那间茅屋的老头?常年独居,采药为生,不怎么跟人来往。”
“他还在吗?”林羽问。
“今早还看见他在门口晒草药。”掌柜的说,“不过那人古怪,不喜生人靠近。你们要是想找他,趁早去,他傍晚就关门。”
两人谢过掌柜,直奔溪头。溪水清澈,蜿蜒穿过镇子,岸边有几株老柳,枝条垂入水中。茅屋建在溪弯处,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墙是土坯垒的,门框歪斜,门板用麻绳绑着。院里摆着几张竹席,上面晒着各种草药,有些已经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苦味。
屋内没有灯光,但门口放着一双旧草鞋,鞋尖朝外,像是刚脱下的。
林羽站在院外,没贸然进去。他仔细观察地面——门前泥土上有两道浅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站了很久,来回踱步。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草编成的铃铛,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像金属,倒像是骨头磨擦。
“这人不简单。”苏瑶低声道,“普通人不会用骨铃驱邪。”
林羽点头。他上前两步,抬手敲门,动作不重,但清晰。
“老人家,打扰了。”他声音平稳,“我们是过路的,想买些治伤的草药。”
屋里静了几息,然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沉稳,落地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眉毛花白,眼睛深陷,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得起毛,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鹰。
“治伤?”老人声音沙哑,却不虚弱,“什么伤?”
“肩上被毒物所伤,一直未愈。”林羽指着右肩,“听说您这儿有古方,特来求药。”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肩部。他没问伤势细节,也没伸手检查,只是缓缓点头。
“进来吧。”
林羽与苏瑶对视一眼,跟着老人进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药篓。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微弱,照出墙上挂着的一幅图——画的是座山,山腹有洞,洞口刻着符文,旁边写着“铸剑渊”三个字。
林羽心头一跳。这名字,他从未听过,可那符文的形状,竟与毒蝎教怪人身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坐。”老人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林羽坐下,解开外衣,露出肩部伤口。绷带已经泛黄,边缘渗着暗红。老人走近,俯身看了看,又伸手在他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林羽忍着痛,没躲。
“不是普通毒。”老人说,“是活毒,养在人身上,会钻筋走穴。”
“您能治?”
老人没答,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膏状物。他用小勺挖出一点,涂在林羽伤口上。药膏冰凉,触肤即化,疼痛立刻减轻了一分。
“这药,换不来钱。”老人忽然说。
“那换什么?”苏瑶问。
“换一句实话。”老人盯着林羽,“你不是单纯来买药的。你肩上的伤,是逃出来的标记。你的眼神,也不是普通人的。你在找什么?”
林羽沉默片刻,抬头直视老人:“我在找一把剑。”
“哪把剑?”
“轩辕剑。”
老人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吹灭油灯,屋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他拄着拐杖,走到墙边,取下那幅“铸剑渊”的图,卷起来,递给林羽。
“若寻前朝遗踪,可往南岭断崖之下。”他声音低沉,“有石门半掩,无人敢近。传说是上古铸剑之地,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林羽接过画卷,手心发烫。“为什么没人敢近?”
“因为进去的,都疯了。”老人说,“他们说,听见剑在哭,血在爬,门后有东西在等。活着回来的,也不愿多谈。有人说,那是帝王封印,碰了会遭天谴。”
“可还是有人去了。”林羽说。
“毒蝎教的人三天前进了山。”老人缓缓道,“带了十几人,背着铁箱,像是要搬什么东西出来。他们没走正路,是从西面绝壁攀上去的。”
林羽与苏瑶对视一眼。这信息,与他们昨夜推测完全吻合。
“您为何告诉我们这些?”苏瑶问。
“因为你的眼神干净。”老人看着她,“不贪,不惧,只为是非。而他……”他转向林羽,“他身上有种东西,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他不是为夺剑而来,是为止祸。”
林羽没否认。他把画卷收进包袱,郑重道:“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转身走向内室。“拿了药就走吧。天黑前离开青石集,别让人看见你们从我这儿出来。”
“您不怕被牵连?”苏瑶问。
“我活到这把年纪,怕的不是人。”老人背对着他们,“是该来的,躲不掉。”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走出茅屋时,林羽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站在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他们回到柴房,关上门,点亮火折子。林羽摊开画卷,仔细查看。图上山势清晰,断崖位于南岭中部,石门在半山腰,周围画着七处标记,像是阵法节点。图下方有一行小字:“非天命者勿入,入者九死一生。”
“这图是真的。”苏瑶说,“你看那山形,和咱们昨夜看到的南岭轮廓一样。”
“而且,毒蝎教往那边调人,绝不是巧合。”林羽收起图,“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老人说,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苏瑶皱眉,“我们就这样闯进去?”
“我们没得选。”林羽站起身,把包袱系紧,“毒蝎教已经在行动,时间不多了。如果轩辕剑真在那里面,一旦被他们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可你伤还没好。”
“伤可以忍。”林羽看着她,“但机会不能等。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盯上了南岭。一旦错过这次,他们可能直接封山,到时候,连入口都找不到。”
苏瑶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好。我跟你去。”
“你不劝我再等等?”
“劝了你也未必听。”她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知道,那扇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林羽也笑了下,没再多说。他把干粮、水囊、火折子一一检查,确认无误。肩上的药膏还在发挥作用,疼痛减轻了许多,虽然真气仍未复原,但至少能勉强运功。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走小路,避开大道。南岭东侧有片密林,我们可以从那里接近断崖。”
“你记得路线?”
“大致方位。”林羽指着图,“从青石集往南走三十里,翻过鹰嘴坡,就能看见断崖。我们得在天黑前抵达,找个隐蔽处过夜,第二天清晨摸上去。”
“要是遇到毒蝎教的人呢?”
“避开。”林羽说,“我们不是去打架的。只要找到证据,确认轩辕剑的线索,就可以撤。没必要硬拼。”
苏瑶点头。她把剑从包袱里取出,检查剑鞘是否松动,剑锋是否锋利。一切妥当后,她靠墙坐下,闭目调息。
林羽坐在对面,手里摩挲着那张图。火光映在纸上,符文仿佛在微微闪动。他知道,这一去,凶险难测。老人说得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已深,镇上灯火渐熄,只有溪水潺潺,流过石滩。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他忽然问。
苏瑶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扬。“记得。你在酒馆外,手都在抖,还敢冲上来拦人。”
“现在不抖了。”
“可你现在敢一个人往鬼门关里走。”她看着他,“所以我得跟着,免得你真把命丢在里头。”
林羽没笑,只是点点头。“好。”
两人不再说话。屋外风起,吹动屋檐下的干草,发出沙沙声。像某种预兆,又像一句低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收拾行装,悄悄离开青石集。他们没走主路,而是沿着溪流上游,踏入山林。林木渐密,路径难辨,但他们一路向南,靠着林羽的记忆和地图指引,稳步前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山势陡升,出现一道巨大断崖,岩壁呈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崖底雾气弥漫,看不清底部。林羽停下脚步,从包袱里取出图,对照地形。
“就是这儿。”他说。
苏瑶抬头望着断崖,眉头微皱。“石门在哪?”
“半山腰。”林羽指向左侧一处凹陷,“图上标的位置,应该就在那片岩缝后面。”
“我们怎么上去?”
“攀岩。”林羽说,“东侧有条旧藤道,是采药人留的。虽然年久失修,但还能用。”
“你确定要上去?”
林羽看着她,眼神坚定。“我已经确定了。”
苏瑶没再问。她把包袱背好,活动了下手腕,握紧剑柄。
“那就走吧。”她说。
林羽转身,朝着断崖东侧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窄,碎石滚落悬崖,发出轻微的回响。苏瑶紧跟其后,目光扫视四周,警惕任何异常。
他们走到一处岩壁前,藤蔓从上方垂下,缠绕在突出的岩石上。林羽伸手试了试,藤条虽干,但还算结实。
“我先上。”他说。
“不行。”苏瑶拦住他,“你伤还没好,万一中途脱力,摔下去怎么办?我去探路,你在下面接应。”
“太危险。”
“你一个人更危险。”她直视他眼睛,“林羽,信我一次。就像我一直信你那样。”
林羽看着她,终于点头。“好。但一旦有异,立刻撤。”
“成交。”她伸出手。
他握住,掌心相贴,粗糙而温暖。
苏瑶抓住藤条,开始攀爬。她的动作稳健,每一步都试探着落点。林羽在下方仰头注视,手按在短刃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爬到一半,苏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林羽。
“上面有东西。”她低声说。
林羽心头一紧。“什么?”
她没答,继续往上。几分钟后,她消失在岩壁上方。
林羽独自站在崖底,风吹过耳际,带来一丝凉意。他抬头望着那片被藤蔓遮蔽的岩缝,心跳渐渐加快。
他知道,真正的线索,就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