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顶那道细缝透进来的暗红光线,像凝固的污血,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恶臭。空气不再是空气,成了粘稠的、带着细微震动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沙砾。沈冰(蝙蝠)手里那个破旧的探测器,屏幕上的红色波形还在疯狂地向上窜着尖刺,刺耳的嗡鸣声像钻头一样往人脑仁里钻。
“走!”乌鸦的声音炸开,嘶哑得像砂轮磨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一个字,砸在粘稠的空气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再不走,所有人都得被这苏醒的祭坛活活吸干,或者被“影”那疯子当成登神的垫脚石!
他动作快得像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子,一步就跨到瘫软在地的乔万身边。根本来不及多想,他弯腰,粗壮的手臂穿过乔万腋下,另一只手抄起他软绵绵的腿弯,猛地发力!乔万枯瘦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扛上了乌鸦宽阔但此刻也微微发抖的肩膀。乔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头无力地垂着,枯槁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乌鸦湿透的衣领。
“游三!”乌鸦低吼一声,深陷的眼窝扫向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
神油手游三整个人还在筛糠似的抖,小眼睛被石室顶那血红色的光染得一片绝望。听到乌鸦吼他的名字,他猛地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那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想活命就爬起来!”乌鸦的声音冰冷,砸在他脸上,“跟上!”
“活命”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神油手那被恐惧冻僵的脑子。他混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活命!对!活命!他不想烧成灰!不想变成祭坛的燃料!一股蛮横的、被逼出来的力气,猛地从他瘫软的身体深处涌了出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挣扎着,用那条没受伤的腿猛地蹬地,连滚带爬,几乎是凭着本能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咸腥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不能死在这儿!不能!
沈冰早已强撑着站了起来,左肩的剧痛让她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冷汗像小溪一样顺着额角和脖颈往下淌。她看也没看神油手,左手死死按住剧痛的肩胛骨下方,右手则紧握着那支光线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手电筒,光束像风中残烛,颤抖着指向石室入口处那个狭窄、向上延伸的裂隙通道口。
“走这边!”她的声音因为剧痛和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刚才在那些散落的文献和壁画上,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祭坛的控制中枢,那口要命的青铜钟,就在整个地下迷宫的最高层,紧挨着地面那座早已倾颓的“太阳神殿”基座下方!而神油手之前发现的“影”留下的那股特殊油味和冰冷的金属粉尘味,也指向同一个方向——向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乌鸦扛着乔万,像一座移动的铁塔,率先冲向那道狭窄的裂隙入口。他高大的身躯几乎是硬塞进去,后背蹭在湿滑冰冷的岩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冰咬着牙,紧随其后,侧身钻入。神油手踉跄着,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手脚并用地扑到入口,几乎是滚爬着挤进了狭窄的通道。
通道里比石室更加逼仄、陡峭,倾斜角度大得吓人。脚下湿滑的岩石棱角硌得人生疼,头顶犬牙交错的石头低矮得几乎要撞破脑袋。那股浓烈的霉味和孢子甜腥气被铁锈臭氧的恶臭压了下去,却依旧粘在鼻腔深处。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脚下深处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模糊的、如同大地心跳的背景音。那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每一次响起,都像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脚下极深的地壳上!整个通道的岩壁都在随之共振、呻吟!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砸在头上、肩上。脚下的岩石在每一次“咚”声传来时,都传来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震颤感,仿佛踩在一头正在苏醒的洪荒巨兽的背脊上!
每一次“咚”声,都像直接锤在乌鸦的心口。他左臂上的烙印猛地一烫,那股无形的吸力骤然增强,如同有无数冰冷的钩子扎进了他的血肉,疯狂地拉扯着他的生命!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脚下湿滑的岩石差点让他带着肩上的乔万一起栽倒。他猛地咬牙,牙齿几乎要崩碎,硬生生稳住了身体,向上猛冲一步!肩上的乔万发出痛苦的呻吟。
“跟上!”乌鸦嘶哑的吼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音,更像是在命令自己。
沈冰紧跟在乌鸦后面,昏黄的手电光在剧烈震颤的岩壁上疯狂跳跃,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湿滑陡峭的路。左肩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身体随着脚下的巨震而晃动,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汗水糊住了眼睛,她只能凭感觉,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抠住岩壁上任何一点凸起,指甲翻裂了也毫无所觉。探测器早已被她塞回包里,那刺耳的嗡鸣和飙升的数字只会让人绝望。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控制室!青铜钟!必须在“影”彻底完成他那疯狂的逆转仪式之前,毁掉它!
神油手落在最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像只笨拙的壁虎。他喘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痰的呼噜声。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从陡坡上滑下去。他死死盯着前面沈冰模糊的背影,盯着那点昏黄摇曳的光,那是他唯一的锚点。他鼻翼翕动着,像条真正的猎狗,不是在追踪猎物,而是在绝望中嗅着那唯一可能指向生路的味道——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刺鼻机油味的特殊油味!
“在上面……那疯子……在上面……”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诅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被黑石侵蚀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驱动着他残破的身体向上挣扎。他不能死!不能就这么烧了!
“咚——!!!”
又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巨响从地心深处传来!整个通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头顶一块半悬着的岩石猛地砸落!
“小心!”沈冰嘶声尖叫!
乌鸦猛地侧身,岩石擦着他的后背砸在脚下,碎石飞溅!他肩上的乔万被这剧烈的动作带得身体一歪,差点滑落。沈冰也被震得一个趔趄,左肩重重撞在湿冷的岩壁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闷哼出声,差点把手电筒脱手!
神油手更是被这剧烈的震动直接掀翻在地,沿着陡坡向下滑了好几米!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裤子和手臂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抠住一道岩缝,才没彻底滚下去。
“妈的……妈的……”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眼泪鼻涕混着血污糊了一脸。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起来!”乌鸦的吼声如同炸雷,从上方传来。他没有回头,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前方无尽的黑暗和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咚”声。他扛着乔万,像不知疲倦的机器,继续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踏在震颤的岩石上,每一步都承受着烙印传来的、越来越贪婪的吸扯。
沈冰强忍着左肩那几乎要撕裂她的剧痛,用手电光柱死死照着乌鸦脚下湿滑的路,嘴唇咬出了血。她看到了神油手的惨状,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谁了。
神油手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上方乌鸦沉重的脚步声和沈冰压抑的喘息,感受着脚下大地那越来越狂躁的搏动。那“咚”声,每一下都像砸在他的心脏上。他不想死!他猛地抬头,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凶狠的光。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用那条还能动的腿猛地蹬地,双手扒拉着湿滑的岩石,再次挣扎着向上爬去!油味!他嗅到了!那股该死的油味!就在上面!
通道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灼热稀薄,带着浓重的硫磺和臭氧的混合气味。脚下的“咚”声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头顶那血红色的光线,不知何时,竟然也从上方岩壁的缝隙里顽强地渗透了下来,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染红了湿漉漉的岩壁,也染红了他们惨白的脸。
目标就在前方!迷宫的最顶端!太阳神殿的基座之下!那口掌握着恐惧与生死的青铜钟!那疯子“影”的藏身之所!最后的路,每一步都踏在巨兽搏动的背脊上,每一步都踩在毁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