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那股子陈年老灰的味道,混着神油手身上散出来的、带着酸腐气的恐惧汗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上。昏黄的手电光像是随时会咽气的萤火虫,抖抖索索地照着角落——神油手游三蜷在那儿,像只被踩烂的虫子,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瞪得溜圆,只剩下最原始的惊骇。他那点油滑算计的精气神,被那卷皮卷上的判词彻底抽干了,只剩下等死的绝望。
乌鸦没看他。他靠着一块冰冷的、刻满鬼画符的石板站着,左臂上的印记像块烧红的烙铁,一阵阵地往骨头缝里钻着疼。那疼不是钝的,是尖的,带着一种冰冷的、活物似的贪婪劲儿,死死咬着他,源头直指脚下那深不见底的祭坛核心。
他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这一路沾着血的碎片都筛了一遍。
乔万嘶哑的控诉还在耳边嗡嗡响:王族和祭司的魔鬼契约,用成千上万条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就为了给摇摇欲坠的破王座多续几口气。
自己手臂上这个所谓的“诅咒”烙印,刚才那张黑皮卷上的“母本”图案,还有旁边那些冰冷的小字——什么“钥之印”,什么“最优导体”,什么“宿命枷锁”……像一把把冰锥子,把他那点对家族宿命的迷茫凿得粉碎。什么宿命?狗屁!他就是个被古代祭司精心炮制出来、打上标记的活体钥匙!专门用来开那座吃人祭坛的!
还有神油手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和他刚才断断续续、带着血腥味的哭嚎。黑石……长期贴身带着那鬼石头,就会被它慢慢吸干,初期离不开,中期发昏发聩,最后……祭坛一启动,人就彻底成了燃料,烧得连渣都不剩!难怪这小子自从得了石头,就一路走背字,晕头转向,差点栽进流沙坑!那石头就是根拴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乌鸦的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另一卷皮子,上面画着祭坛的结构图,线条复杂得像盘踞的毒蛇。他想起神油手掉进深井后捡回半条命时说的话:井底深潭,黑石一落水就红光爆闪,像是激活了什么。潭底全是粗管子,更深的地方,有个巨大的、暗红色的东西……在动!像活的!
“暗红色的东西……缓慢蠕动……”乌鸦脑子里重复着神油手当时那见了鬼似的描述。冰冷的地底深处,一个会动的、暗红色的庞然大物……这玩意儿,就是所谓的“地脉之怒”?是楼兰人用无数人命去“平息”的东西?
然后就是“影”那疯子,通过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扩音机关,在这冰冷的地下到处散布他那扭曲的宣告:
“祭品们!感受大地的脉动吧!血月之光已穿透沙海!仪式核心正在苏醒!你们的挣扎徒劳!乌鸦,你的血脉终将回归祭坛!见证新纪元!”
“见证新纪元”……
乌鸦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冰掉进了胃里。不对劲!
如果“影”的目的仅仅是重启“血月祭”,像千年前的祭司一样,靠献祭生命来“平息”那所谓的“地脉之怒”,延续楼兰王族(或者他自己)的统治,那他为什么要强调“新纪元”?为什么对乌鸦这个“钥匙”如此执着?甚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宣告他的存在?
平息地脉,按照乔万解读的那些壁画和文献,只需要足够的祭品,在特定时间启动祭坛,把生命能量灌进去就行。钥匙的作用,无非是更高效地开启核心祭坛。普通的祭品,甚至像神油手这样被黑石侵蚀的“燃料”,理论上也能凑合启动。为什么非得是他乌鸦?为什么非得是他这个“最优导体”?
除非……“影”要做的,根本不是“平息”!
一个冰冷刺骨、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疯狂的碎片!
“影”要的不是延续!是窃取!是掠夺!
他要利用这汇聚了无数生命精气和狂暴地质能量的恐怖核心,来达成他个人的、登神般的野心!
血月当空,能量巅峰。古老的祭坛核心被彻底激活。乌鸦这个被精心培育了千年的“最优钥匙”,被强行按在祭坛上(石台或者直接扔进深井),他全身的血液、生命、乃至被烙印标记的灵魂,都会成为那庞大能量洪流最完美的导火索和引信!
而“影”自己呢?
他根本不会满足于躲在幕后操纵!他会在能量爆发到顶点的那个瞬间,把自己置身于风暴的核心——也许是深井底部那个蠕动的暗红色能量源旁边,也许是祭坛石台的控制中枢!他要利用乌鸦这个“钥匙”引来的滔天能量,尝试强行逆转整个仪式!
不是把能量导向地脉去“平息”,而是要把那毁灭性的、融合了生命与大地之力的狂暴能量……强行吸入自己体内!或者……直接掌控它!
永生?像那些传说中靠邪法苟延残喘的老怪物?
还是……成为掌控这片死亡之海、甚至更广阔大地的……伪神?!
“疯子……”乌鸦的喉咙里滚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最深黑暗后的、近乎窒息的寒意。
这才是“影”真正的目的!一个彻头彻尾的、妄图窃取神之力的狂徒!
他需要乌鸦这个“优质钥匙”,因为只有乌鸦的血脉烙印,才能在最关键时刻,以最高的效率引爆核心,创造出那股足以让他尝试“登神”的、毁灭性的能量洪流!神油手那样的“燃料”,根本不够格!
而神油手在井底看到的那个蠕动的暗红色结构,很可能就是整个祭坛能量网络的真正核心,是“影”最终要占据的“神座”!也只有乌鸦这个“钥匙”被彻底献祭时,那核心才会完全暴露,展现出它最终极的形态和力量,给“影”提供窃取的机会!
“影”的宣告,不是恐吓,是邀请——邀请他们去“见证”他登上伪神宝座的“新纪元”!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即将攫取神力的新主宰!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乌鸦的全身,比这石室的阴冷更刺骨百倍。左臂印记的灼痛仿佛感受到了那终极野心的召唤,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的剧痛!那痛感直冲脑髓,让他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冰层彻底碎裂,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和……一丝面对终极疯狂的凝重。
对手不再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祭司后裔。而是一个妄图踩着无数尸骨,窃取天地之威,成为非人存在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