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喉咙里滚出的那声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呜咽，硬生生把半昏沉的神油手惊得一哆嗦。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牵扯到肋下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冷汗唰地又冒了一层。
“乌…乌鸦？”他声音嘶哑发颤，小眼睛努力聚焦，惊恐地望向角落里那个浑身紧绷、散发出骇人戾气的背影。乌鸦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像两块坚硬的石头，微微起伏，那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去把什么东西撕碎。
神油手的心突突直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比这石室里的冷更刺人。他顺着乌鸦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往下看，昏黄的手电光抖动着，照亮了地上摊开的一大片东西——是皮卷，很多皮卷。其中一张离乌鸦脚边最近，颜色格外深，黑黢黢的，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红色图案，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乌鸦的左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左臂，指节因为用力，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神油手太熟悉乌鸦手臂上那个玩意儿了，那暗红色的胎记，像块丑陋的烙印。此刻看乌鸦这反应，难道那张黑皮卷上的鬼画符，跟那要命的诅咒有关？
这念头刚冒出来，神油手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娘的！又是这些鬼东西！害死人不偿命！他本能地想骂，想发泄，可一张嘴，肋下的剧痛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他烦躁地挪开视线，不想再看乌鸦那边，更不想看那张透着邪气的黑皮卷。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刚才乌鸦查看黑皮卷时，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一堆散落的皮卷和木牍。其中一卷暗黄色的皮卷滚了出来，斜斜摊开在积满厚厚灰尘的地上，离神油手蜷缩的角落不远。
皮卷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的佉卢文。神油手对天书没兴趣，他只想找点值钱的线索，或者干脆找条活路。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忍着痛，伸长脖子，眯起他那双市侩的小眼睛，努力辨认着皮卷上的内容。开头几行都是些祭司的鬼话，什么“圣物”、“威能”、“沟通地脉”之类的，看得他直撇嘴，心里暗骂装神弄鬼。
可他的视线往下溜，猛地钉在了最后几行字上。那几行字像是单独列出来的，字体似乎更粗重一点，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警告意味。
神油手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是光线太暗，自己失血过多眼花了。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猛地睁开，脖子伸得更长，几乎要把脸贴到冰冷的石板上。
那几行佉卢文，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眼里：
“信物‘泣血石’（黑石），非圣选者久持，必受其噬……”
神油手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炸开！
“……初，心神渐系，如附骨之疽，难舍难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难舍难离？他猛地想起自己得到这块破石头后的情形。在黑市角落里第一眼瞥见它，那温润又阴冷的怪异触感，就让他像被钩子钩住了魂。明明觉得邪性，觉得卖家临死前的呓语不祥，可他就是放不下！贴身藏着，时不时就要摸一摸才安心，仿佛那石头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难道……难道不是他贪心，是这鬼东西在作怪？它在勾他？！
“……中期，五感昏聩，耳畔生幻响，眼前起虚影，如坠雾中，步履飘摇……”
轰——！
神油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瞬间把他冻僵了。耳畔生幻响？眼前起虚影？五感昏聩？进入雅丹魔鬼城那晚，风中那忽远忽近、如泣如诉的鬼“歌”声，搅得他心烦意乱，后来更是好几次莫名其妙地头晕眼花，看东西发虚，脚下发飘，差点栽倒！他一直以为是沙漠里缺水缺粮体力不支，或者是中了那该死的致幻孢子！原来……原来根子在这块破石头上？！它一直在吸他？像水蛭一样悄无声息地啃他？！
“……终焉之刻，祭仪既启，身若薪柴，命火骤燃，尽付祭坛之炉，助燃神威，或……永堕祭品之列！”
最后一行字，如同最冰冷的判决书，狠狠砸了下来！
“薪柴”！“命火骤燃”！“助燃神威”！“永堕祭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冰凉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了保镖阿力被流沙瞬间吞噬前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干瘪的脸！看到了摄影师小刘掐着自己脖子、眼球暴突、口吐白沫惨死的恐怖景象！那些干尸……祭坛血槽里厚厚的、乌黑发亮的污垢……老骆驼说的被吞噬的“沙之民”……
“啊——！”
一声短促、凄厉、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石室的死寂！神油手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脸上那点市侩的精明和惯有的油滑彻底消失，只剩下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恐惧扭曲了他的五官，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无意识地大张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再也喊不出第二个字。
冷汗不是流，是喷！瞬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又肮脏的背心，紧贴在冰冷黏腻的皮肤上。一股冰冷的、带着酸腐味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咙，他“哇”地一声，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肋下的伤，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那恐惧比剧痛更甚百倍！
他想起来了！全他娘的想起来了！
自从得了这块“黑石”，他就没安生过！起初只是心里老惦记着，像猫抓似的。后来，在沙漠里，莫名其妙就头晕，耳朵里嗡嗡响，看东西重影，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流沙坑！他还骂自己不小心，骂这鬼天气！原来不是！是这块贴身的石头！它在吸他的精气神！它在把他往死路上拖！
而最可怕的结局……“终焉之刻”……祭坛启动的时候，他这块“好燃料”就会被彻底点燃，烧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去助长那个疯子“影”的狗屁神威！或者……或者直接变成祭坛上的一盘“菜”！
“不…不…不…”神油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嘶吼，身体筛糠般抖得停不下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瞬间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把他死死地按在绝望的深渊里，动弹不得。
他像疯了一样，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块早已在祭坛深井中丢失的、要命的黑石还紧紧贴着他的皮肉，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的生命。指甲在单薄的、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背心上刮擦出刺啦的声响，留下道道凌乱的痕迹。他要把这该死的石头抠出来！把它扔得远远的！哪怕它根本不在那里！
“呃…呃…”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挣扎着，徒劳地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扭动，像一条离了水、濒死的鱼。每一次扭动都带来肋下钻心的剧痛，可这肉体的痛苦，此刻远不及那啃噬灵魂的恐惧之万一。
石头！那块他以为是宝贝、是翻身希望的黑石！原来才是真正的催命符！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什么“太阳金精”？什么“发大财”？全是狗屁！全是这鬼东西给他编织的、诱他走向地狱的幻梦！
他完了。从他在西北黑市，鬼迷心窍地伸手接过这块石头的那一刻起，他游三的命，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它成了祭坛的储备燃料，只等着那口深井的火焰被点燃，把他烧得灰飞烟灭！
冰冷的绝望如同石室顶上厚重的岩石，轰然压下，将他仅存的、市侩狡黠的灵魂彻底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