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那个靛蓝袍子的人还仰着头。风又从东边灌过来了,这一次大了些,把那面垂着的旗布吹得鼓起来。御剑宗的云纹整个展开了,银线勾的云头翻着卷,绣工细,隔着这么远还能看见云纹里那些回旋的线脚。旗布一角扫到了旁边打旗人的脸,那人偏了一下头,没动步子。
墙根底下二柱子又探出脑袋了,这次不光露头顶,半个脸都伸出来了,下巴搁在土墙上,蹭了一道灰印子。"那人站那儿半天了,他不冷啊?"他声音压着,像怕底下听见似的。
"穿的是袍子,"李超说,又掰了一小块馍,"你穿个袍子站一早上也冷。"
"我没袍子。"
李超没接话。他把馍块塞进嘴里,嚼完了,又掰了一块。馍有点干了,掰的时候碎渣簌簌往下掉,有几粒落在墙头土面上,蚂蚁爬过来一只,绕着碎渣转了两圈,驮了一粒走了。李超低头看了蚂蚁一眼,继续嚼。
底下阵列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隔得远,但还是能听见,干咳,像是嗓子眼卡了东西。然后后排那拨灰袍子的开始动了——不是列队往前走,是有人在低声说什么,声音传不过来,但能看到他们侧过身子,脑袋凑在一起,袍子领口蹭着袍子领口。
赵晴看着那边,视线没动,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外衫袖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臂上,袖口磨薄了,透出来一点腕骨形状。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筷子别得不紧,几根碎发从耳侧散下来,她拿手指勾到耳后去了。
"底下的灰袍子,"她说,"不是御剑宗也不是玄水宫的。"
李超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太远了,看不清。"
"袖口不一样。御剑宗袖口收窄,玄水宫是宽袖。那些灰袍子的袖子是中袖,收口的地方缝了一道深色的边。"
李超又看了那边一眼。灰袍子的人已经散开了,重新站回原位,刚才凑在一起的那几个各自把脸转回来了。隔着远,袖口确实看不清楚,但赵晴说完了就没再重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墙根底下那条旧麻绳上。
麻绳散的那几股被风吹得更开了,有一根丝从绳芯里抽出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墙根土面上有人踩过的脚印,新的,二柱子刚才探脑袋的时候踩的。脚印边上有半片枯叶子。
玄水宫那个人终于动了。他抬起右手,举到胸前,手心朝外,五指张开了一下又收拢。动作不大,远远看着像在比划什么,又像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举完了手就垂下去了,垂在身侧,拇指勾了一下袍子侧缝。
李超把最后一块馍塞进嘴里。干馍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嚼,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点碎屑。他没擦,把嘴里的咽下去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帕子——边角起了毛,赵晴给他缝过一道,针脚不太齐——摊开擦了擦手指上的馍渣,又叠好揣回去了。
碗还搁在墙头石墩子上。他伸手摸了一下碗沿,凉透了。指尖在碗口缺了那个小口处停了一下,蹭了蹭缺口边上的粗釉面,然后把手收回来。
二柱子从墙根底下上来了,踩着土坡蹭蹭蹭爬到他俩中间,膝盖上沾了一裤腿土。他站定了往下看,倒抽了一口凉气,嗓子眼里嘶了一声。
"乖乖。"
李超偏头看了二柱子膝盖上的土一眼:"摔了?"
"踩着那块松土了,"二柱子拍了两下裤腿,土簌簌落,"那土坡靠南那块太暄了,一脚下去陷到脚脖子。"
赵晴往南边墙根看了一眼。那截土坡确实塌了一小块,新鲜土茬子露着,颜色比周围的墙土深。她看了两息,又把头转回去面朝东边。
天上那一片剑光不知什么时候又偏了角度。青白的光从东墙滑到西墙,把灶房那排屋顶照得发亮,瓦面上旧苔藓的颜色都变了,从灰绿变成了淡青。光从墙头扫过去的时候赵晴眯了一下眼,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排细碎的影子。
李超把碗端起来。碗底在石墩子上搁久了,留了一圈浅浅的白印子,豆浆干了凝在石面上。他看了一眼那圈印子,手指头蹭了一下,没蹭掉。
底下玄水宫那个人还在站着。站得久了,袍子底下的脚可能动了,看不真切,但袍摆下的土面上有新脚印,比刚才的深了一点,像是脚后跟碾过了地面。
"走了,"李超说。
赵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站得脚后跟碾地了,站乏了。回去跟谁商量一下再来。"
赵晴看着底下那个人。靛蓝袍子的人果然转了个身,不紧不慢地走回阵里去了。前排的人又合拢,把那道让出来的道重新填上,旗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风又停了。
赵晴把视线收回来。散下来的碎发又垂到脸侧了,她拿手指勾了一下,没勾住,又散下来。她干脆不弄了,手垂下来搁在墙头土坯上,手指贴着那块旧土。
"你站着说了半天,"赵晴的声音落下来,不高不低,"还挺稳。"
"因为刚把碗搁下了。"
赵晴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严肃点?"
李超把空碗从石墩子上端起来。碗底那圈白印子在他移开碗之后露出来,被阳光照了一下,浅淡的一圈。他把碗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碗里干净的碗壁,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粗瓷底上有一个烧制的白点,胚里有颗砂。
他抬起头来。
"我严肃的时候比你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