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跪在石板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指头抠进石板缝里。抬头的时候满脸是水,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活了三十年——"
声音劈了,从嗓子眼底下硬挤上来的。后头几个字含混不清,但镇口槐树底下蹲着的俩小孩都听见了。
"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人!"
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风从镇口灌进来。赵晴的纸被掀得哗哗翻,她伸手按住纸角,炭笔断了的半截碴子还在桌面上骨碌。二柱子愣在条桌旁边,碗摞了三尺高,碗底压着昨天那锅浆子留下的黄渍,干成了圈。
王栓还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暮色从镇东头漫过来,把那道疤盖进阴影里。过了很久,王栓自己站起来,膝盖上石板灰印了两团白,拍了拍,往镇里走了。李超把灶膛火门彻底拧死,最后一缕白汽从锅盖缝里逸出来,散进天黑里。
第二天早上落云镇口没来商队。
赵晴卯时摆了桌,炭笔换了新的,削得尖尖的。人来了三十来个,二柱子照常掀锅盖,桶里豆浆只铺了锅底一浅层,豆子还剩半袋。李超把最后一批豆子倒进锅里,木勺刮桶底刮得咔咔响。
第三天商队也没来。第四天也没来。镇东头路口的石板地上积了一层灰,没有人踩过的脚印。队尾有个穿灰袍的往外张望了几回,脖子伸长了又缩回去。赵晴在账本上画了个圈,圈里写"路断",圈外三条线连出去,每条线末端打了个叉。
李超蹲在灶台底下数豆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还剩四天的量。"
二柱子把碗摞到条桌底下。"我昨天去镇东口看了,路口堵了三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御剑宗的印。"
"玄水宫和御剑宗联手了,"赵晴拿炭笔头敲纸面,"商路一断,外头东西进不来,里头灵脉出不去。他们在耗。"
李超没说话。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他往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照着墙角那摞空碗。碗沿上都结着干了的白膜,凑近了闻有股馊味。他伸手把那摞碗端到水盆边,拿丝瓜瓤蘸了水挨个擦,擦到第五个的时候手停了。
"冰墙。"
赵晴抬头。
"冰墙外沿有一条缝,"李超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搁在案板上,"原来巡逻的时候见过,窄是窄了点,但侧着能走。贴着墙根底下,石头少,冰面反而平。"
二柱子凑过来。"那缝有多长?"
"七八里。通到东边那道山坳子,翻过去就是商道。"
赵晴拿炭笔在纸背面画了条线,线旁边画一道竖墙,墙根底下画一条细细的虚线。"人走得通,货呢?"
"豆浆装坛子里捆背上,人侧着蹭过去。一次带二十坛,来回三个时辰。"李超把碗摞回灶台上,碗底磕碗沿,叮的一声。"明天我带你俩去看看。"
第二天天没亮透三个人出了镇口,贴着冰墙根底下走。冰墙在晨曦里泛着青灰,高得看不到顶,墙面上布满了裂纹,深的能塞进一只拳头。墙根底下确实有一条窄道,地面是压实的碎冰碴子,宽不到二尺,左边是冰墙,右边是陡坡。二柱子侧身走过去,肩膀蹭着冰面,冰碴子扎进布衫里,嘶了一声。
"能走。"李超蹲下来扒拉地上的碎石,指头抠出来一块拳头大的,扔到坡底下。"把这个拓宽半尺,冰壁上的凸起凿平,担子就能过。"
赵晴蹲在裂缝旁边,炭笔在纸上记:"宽二尺,需扩至二尺五。冰壁凸起七处,地面碎石若干。工期,三日。"写完抬头往冰墙上头看,墙面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往上爬,有一道裂得特别宽,里头黑洞洞的。她凑近看了看,里头有一股凉风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咸的,腥的。
"什么味?"二柱子也凑过来。
李超拿手在裂缝口扇了扇,没说话。那阵风就一阵,很快就散了。
第三天开始凿。二柱子借了把铁钎,李超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锤。冰壁上的凸起一钎子凿下去冰碴子崩了满脸,凉得人一激灵。赵晴在旁边递水,炭笔夹在耳朵后面,每凿完一处就在纸上划一道。地面上的碎石搬了两天,有些大块的要两个人抬,二柱子腰上别了根绳子,一头拴石头上,一头拴自己腰上,李超在前面拽,石头在碎冰面上拖出一道深沟。
第五天路通了。李超试走了一趟,肩膀上搁了两只空坛子,侧着身子蹭过去,脚尖顶着冰墙根,脚跟擦着坡沿。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裂缝那段墙体上有一道竖纹,从地面一直裂到看不见的高处,缝口最宽处能伸进去胳膊肘。他停下来往缝里瞅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又灌出来了,这次带着更浓的咸腥味,李超皱了皱眉,坛子在肩膀上晃了一下,他赶紧扶稳,继续往前蹭。
第七天头一趟货送出去了。二十只陶坛,每坛三斤豆浆,用油布封了口,绳子捆紧了绑在竹架子上。二柱子把架子扛上肩膀试了试分量,侧身钻进窄道里,冰壁凸起的地方都凿平了,肩膀过去还剩三指宽。他走得慢,脚底下的碎冰碴子踩实了,每隔十来步停下来喘口气,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冰面上,冒一小股白汽。
赵晴在出口那边等着。山坳子底下找了个避风的石窝子,二十只坛子码在里头,上头盖了一层干草。第三天送出去第二批,第四批。第六天的时候李超自己去送,走到那道宽裂缝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风灌出来的频率高了,几乎每走十步就有一股,咸腥味比前几次都重。他侧过头往缝里看,里头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上摩擦。
他站住了。坛子在肩上压着,缝里的风一阵一阵往外涌,咸味裹着凉气。他正打算继续走,缝里忽然飘出来一个东西,晃晃悠悠的,白底,巴掌大。
一张纸条。
李超伸手接住。纸边角蜷着,像是被水汽濡湿了又干,纸面上有几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粗,字迹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
头一行写的是:"墙内也能点餐吗?"
第二行是日期,李超看不懂那个纪年。最底下有一行落款,五个字。他凑到裂缝口漏进来的天光底下看,冰壁的青光照着纸面,那五个字是:
地球科考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