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落云镇口排了三十二个人。镇东头石板路上来了个背算盘的姑娘，青布衫，袖口卷了两折，腕子上拴根红绳。
赵晴在条桌旁边站定，把算盘搁在桌面上，拨了两颗珠子。二柱子递给她一沓裁好的黄裱纸，她拿指甲掐了掐纸边，抬头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李超背对着她盛豆浆，木勺碰桶沿，咚，咚。
"你就站这儿记？"二柱子问。
"嗯。"赵晴把纸铺开，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纸头上写了几个字：姓名、宗门、碗数。头一个"碗"字写错了，拿指甲盖刮掉重写，纸面上留了个灰印子。她又在纸头上方画了个圈，圈里写"联盟"，圈外画三条线连出去，每条线末端点了个点。
排头的灰袍走过来看见赵晴，愣了一下。赵晴没抬头，炭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叫啥。"
"赵四平。"
"原先哪个宗的？"
"御剑宗外门。"
赵晴记完，炭笔换到左手，在算盘上拨了一颗下珠。她又从怀里掏了根细绳，在绳结上打了个疙瘩，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二柱子凑近听，听见她说的是"欠宗门三碗，抵扣二点五"。灰袍没听懂，接过二柱子递来的碗，豆浆面上冒白汽，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扑了满脸。
队伍往前走。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顺，二柱子递碗的节奏也稳了，碗底在条桌上磕出声响，叮，叮，叮。排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是个穿玄水宫袍子的年轻弟子，赵晴问他话他耳朵尖红了一下，说姓陈。赵晴记完在积分栏旁边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头写"首日双倍"。
快午时的时候赵晴的纸上记了六十三个人名，算盘下珠满了三排，上珠两颗滑到横梁边。她埋头合计了半天，拿炭笔在纸角列了个表，横排是碗数，竖排是灵脉涨幅，中间用斜线连着写了几个数字。二柱子探头看了一眼，问她这是什么，赵晴说："灌满一碗涨多少，灌满十碗又涨多少，我算出个梯子来。"
陈老蹲在巷口写名字，黄裱纸换了第三张。他抬头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李超还在舀豆浆，桶边堆着的碗摞了三尺高。
赵晴在碗数后头加了一栏：积分。记到第五十七个人的时候停下笔，转头喊："李超，定几碗为一份？"
灶台那边停了一瞬。"一碗一分。满十分升一级。"
"如果一个人昨天喝了五碗，今天又喝五碗，是算十碗的分，还是得从头算？"
李超把木勺搁在桶沿上想了会儿。"累着算。从第一天来的日子起，碗数往上摞。"
赵晴歪头想了想，拿炭笔在纸角画了个圈套圈的图。二柱子凑过来看，被她拿手肘顶开："记账的规矩，少看。"
"你画的啥？"
"豆子。"赵晴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个式子：碗→分，分→级，级→灵脉。炭笔在三个箭头底下各画一条短线，算盘上"啪"地拨响三颗上珠。她又从袖口摸出一根红头绳，每满一摞碗就在绳上打个结，打了一下午，红绳上密密麻麻挂了十几个疙瘩。
下午申时，队里多了一领灰衫，袖口镶银线，御剑宗内门的标。他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三个玄水宫水蓝袍子，两拨人前后脚站到条桌前，二柱子递碗的手顿了一下。李超的勺子没停，一碗接一碗，桶里豆浆少下去一半，灶台底下那口大锅又滚了一锅新的，豆腥气混着甜味从锅边逸出来，熏得赵晴皱鼻子。灰衫喝完第三碗的时候袖口银线闪了一下，他低头盯着袖子看了好一阵，没吭声，把碗搁回桌上走了。
申时过半，镇上槐树底下蹲了俩小孩抱膝盖看热闹。其中一个指着条桌后头的赵晴喊："她拨珠子比我娘快。"另一个说废话，我娘不会拨珠子。赵晴听见了，炭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纸角积分那栏第四排珠子满了，她又拨回去重数了一遍，发现多算了一颗，拿炭笔把"赵四平"后面的"5"涂掉改成"4"，纸面戳了个小窟窿。
天擦黑的时候队尾来了个缩肩膀的汉子。青灰短褐，头发乱得扎不起来，衣领翻着，露出的脖子上有一道疤。他站在队尾踮脚往前看了看，又缩回去，两只手插袖筒里攥着。前面的人走完了，他才挪到条桌前。赵晴抬头看了他一眼，炭笔顿了一下："叫啥。"
嗓子哑得厉害，吐字含着的："王栓。"
赵晴写了。二柱子递碗过去，碗沿磕了他指关节一下，手缩了缩又伸出来接住。豆浆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第二口，第三口。碗扣在桌上的时候他肩膀矮了两寸，像卸了什么东西。他扭头往镇口老槐树底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灶台一眼。李超把木勺搁在桶沿上，拧紧锅盖底下的火门，火焰暗下去，灶膛里余烬泛着红光。"明天卯时，还来。"
王栓没吭声，点了下头。走到槐树底下蹲着，跟那俩小孩隔了半丈远。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伸开又攥紧，伸开又攥紧。
第二天卯时王栓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头一个，天没亮透镇口露水打湿鞋面。二柱子摆桌子看见他蹲在槐树根旁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赵晴在旁边理账，炭笔在纸上划拉了一天又一天，王栓的名字后面碗数从一到二到五，红头绳上对应的疙瘩越打越多。
第七天卯时，王栓喝满第十碗。
碗底扣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手没拿开，五指按着碗底，指节发白，整个人从肩膀开始抖。赵晴坐在旁边记账，炭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笔尖断了，半截炭碴子崩到桌面上骨碌碌滚远了。
王栓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膝盖顶着条桌腿，条桌晃了晃，二柱子伸手去扶。王栓没管，转身往镇口走，走了三步腿一软跪在地上。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风从镇口灌进来，吹得赵晴那张记账纸哗哗翻页。王栓跪在石板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指头抠进石板缝里。抬头的时候满脸是水，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活了三十年——"
声音劈了，从嗓子眼底下硬挤上来的。后头几个字含混不清，但镇口槐树底下蹲着的俩小孩都听见了。
"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