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落云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排了十七个人,灰袍居多,袖口全磨着毛边。一个穿靛蓝褂子的蹲在队尾,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口没咽下去,脖子伸着往镇子里头看。
二柱子搬了张条桌出来,桌面上摆一摞搪瓷碗。碗壁上印着四个字,“早餐仙人”,底下小一圈“联盟预备役”,油漆没干透,捏起一只往碗底看,指腹粘了个红印子。
李超在灶台后头舀豆浆。木勺磕桶沿,一声一声,准得像滴水。头一个灰袍走到条桌前头,两只脚并着,靴头补了两块皮子。二柱子递碗过去,灰袍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搪瓷碗沿碰了条桌边沿,叮一声。
“喝完往前头走,陈老在那边点卯。”二柱子说。
灰袍端碗低头喝了一口,整个人僵了一瞬。从后颈往下,脊柱一节一节松开来,像是骨头缝里塞了软的。碗底朝天扣在桌上时嘴角带了一圈白沫子,他拿袖子抹了,咧了一下嘴。打从他进三宗那天起,没人见过他笑。
队伍往前挪。第二个、第三个。搪瓷碗端起来又扣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陈老蹲在巷口拿毛笔蘸墨写名字,纸是黄裱纸,边上用砖头压着。
快到辰时,排队的里头多了一领赤袍。那袍子颜色扎眼,后头排着的人不自觉地往后让了一步。赤袍没回头,站到条桌前的时候二柱子愣了愣,回头看了灶台那边一眼。
李超从桶里又舀一勺。碗推过去,豆浆面上汪着一层油膜。“喝你的。”
赤袍接了。喝得慢,三口,咽下去喉结滚了三次,碗没扣,轻轻搁回桌上。袖口底下那团赤红亮了一瞬,没暴起,稳着往掌心沉了。赤袍转身走的时候后头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许师兄!”他脚步顿了半息,继续往前,袍角扫过陈老那张黄裱纸边角,纸页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镇口的队伍还在往长里走。快到午时,二柱子数了数碗,摞了三摞,一共四十二只。陈老那张纸上名字写到背面,墨迹淡了,笔尖又蘸了一回。
御剑宗山门里头,大殿的门是从里头闩着的。雕花木门合得严丝合缝,门缝里透出一线香火气。殿内三十六把椅子坐满了三十二把,空着的四把在末排,三灰一赤。
首席那把椅子靠背雕着鹤。大长老坐在上头,手边搁一只茶盏。茶早凉了,他没动,指头在扶手上点,一下一下,木板吃重发出细响。
“今早卯时,”堂下站着的执事翻册子,声音绷着,“外门弟子缺勤二十三人,内门缺勤七人。这还没算玄水宫递上来的——”
“玄水宫递什么了?”大长老打断他。
执事嗓子紧了一下。“递了请休函。三份。都是长老署名。”
殿里静了一息。左首二长老摸着自己膝盖上的剑穗,穗子搓了又搓。右首三长老盯着殿顶横梁,梁上燕子窝空着,去年燕子飞走没回来。
“御剑宗建宗一千四百年,”大长老开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砸到石板地上都带着声儿,“头一回,外门弟子旷课是因着去喝豆浆。”
殿里有人咳了一声,压着嗓子。二长老把剑穗放下又拿起来。
“我派人去打听了。”执事往前站了一步,册子合上,“那个落云镇卖豆浆的,名叫李超。他那个摊子不光卖吃食,但凡去了的,三宗弟子,灵力当场涨。最短两个时辰,最长到现在还在涨,灵脉没停。”
“查他根脚。”二长老插了一句。
“查了。查不到。他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去年冬天落云镇遭过一回山匪,他一个人摆平了,镇子上的人就拿他当神仙供。后来开始支摊子卖豆浆,头几个月镇上的人喝,后头三宗弟子偷着去。”
大长老的指头停了。他端茶盏,手腕抬到一半又搁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三滴。“灵金矿的事呢?”
执事咽了口唾沫。“上个月那批灵金,他炼的。联盟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门道,他自个儿在摊子上说了,豆浆滚了灵金自己往上浮。”
“荒谬。”三长老终于从横梁上收回视线,“灵金离火不化,这是铁律。”
“铁律让人破了。”大长老接话,声音沉了半分。他偏头看向殿门口,门缝那道光里浮着香灰,细得像蛛丝。“今早空的那四把椅子,是谁的座?”
执事翻了翻册子。“末排左边第一把,内门弟子周楚。边上那把,外门执事宋勉。第三把——”
“够了。”大长老抬手。手背上青筋凸出来三条,指节顶着桌板撑了一下没站起来,又坐回去了。“堂下弟子今日缺勤的,按门规处置。但那个落云镇——”
他话没说完。殿门外头传来脚步声,杂的,七八个人踩石阶。然后门被拍响了,梆梆梆三声,拍得门缝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守门弟子隔着门喊话:“大长老!外头来了十三个人,说是要退宗。”
殿里那一瞬间没人呼吸。二长老手里的剑穗穗子断了,一绺红丝线掉到膝上。三长老从椅子上直起腰,腰板咯噔响了一声。
“谁?”大长老的声音哑了半截。
“外门的。还有两个内门的。”守门弟子的声音发飘,“他们说落云镇那位给了碗,喝了,顶这儿三年苦修,不想待了。”
大长老终于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两寸,椅腿刮了石板一声响,刺耳。他端起桌上那盏凉茶,手攥着杯壁,指头发白。
“反了天了!”
杯子摔出去,磕在殿门门板上碎成七八片,茶水顺着雕花木纹往下淌,洇湿了门缝底下那一线光。
“他一个卖豆浆的,挖我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