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手电光柱如同濒死的萤火虫,颤抖着定格在岩壁高处那道狭窄、深邃、向上延伸的裂隙入口。冰冷的、带着霉味和更深层岩石气息的风,从裂隙深处幽幽透出,吹拂着下方垂挂的湿漉漉苔藓,也吹在沈冰(蝙蝠)和乌鸦仰视的脸上。
希望,伴随着这道古老符号指引的通道,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绝望的冰面上漾开微弱的涟漪。
“得……得上去……”神油手游三虚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裹着乌鸦那件湿冷的背心,身体依旧因寒冷和伤痛而剧烈颤抖,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之前的茫然和极致恐惧似乎被这道“生路”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求生的急切。“……这鬼地方……太……太冷了……再待下去……都得……冻成冰棍……”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白的乔万,又看向沈冰和乌鸦同样湿透狼狈、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多处泡得发白肿胀的伤口上,小眼睛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低温,比活尸更可怕。
沈冰收回仰望裂隙的目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复杂情绪。神油手说的没错,低温是眼下最致命的敌人。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手电筒的电池——光线已经非常暗淡,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她小心地将手电筒关闭,洞窟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剩下下方暗河沉闷的“哗哗”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通道太窄,乔教授现在这样……很难带上去。”乌鸦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站在裂隙下方,仰头估量着高度和狭窄的入口,眉头紧锁。乔万昏迷不醒,身体沉重,在那种狭窄陡峭的缝隙里搬运,稍有不慎就是两人一起摔下来的结局。
“先……先把他……挪到……干燥点……避风的地方……”神油手挣扎着想坐起来,肋下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又重重跌回去,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点带着血丝的粘液。“……用……用那点……湿衣服……好歹……裹严实点……听……听天由命吧……”
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乌鸦和沈冰合力,将昏迷的乔万小心地抬离湿冷的岩石平台边缘,挪到洞窟内侧一处相对干燥、背风、上方有块凸出岩石能稍微挡点风的角落。乌鸦将自己仅存的、同样湿透的里层衣物撕下干燥些的布条,和沈冰一起,笨拙但尽量紧密地将乔万裹好,减少热量的散失。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已气喘吁吁,冰冷的汗水混着泥水从额头滑落。
神油手躺在地上,看着他们忙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恐惧依旧存在,但求生的欲望和对同伴(尤其是乌鸦刚才救他)的一丝复杂情绪占了上风。他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地,想要坐起来。
“你这样子,上去也是拖累。”乌鸦的声音毫无波澜,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他走到神油手身边蹲下,检查他肋下那片触目惊心的深紫色淤伤和手臂上泡得发白的伤口。
“……死……死不了……”神油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牵扯到脸上的擦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三爷……我……命硬……阎王爷……都……都嫌……费事……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沈冰重新打开手电,昏黄的光线下,神油手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她眉头紧锁,知道乌鸦说的是实情。带着重伤的神油手攀爬那种狭窄陡峭的缝隙,风险极大。但把他和乔万留在这里……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正剧烈咳嗽的神油手突然停住了!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身体保持着咳嗽弓起的姿势,浑浊的眼睛却猛地睁大了!鼻翼剧烈地翕动了几下!
“……等……等等!”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
沈冰和乌鸦同时警觉地看向他。
神油手像是完全忘记了咳嗽和伤痛,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鼻子几乎要贴到身下冰冷的岩石上,像一条发现了异常气味的猎犬,深深地、贪婪地吸了几口气!他的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嗅觉上。
“……这味……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困惑。他撑着身体,极其困难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凑近刚才他左手按着的那片岩石。那里的岩石颜色稍深,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潮湿一些,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极其淡薄的湿痕,像是有人带着水渍从这里踩踏或支撑过。
昏黄的光柱立刻移了过去,照亮那片区域。
神油手不顾岩石的冰冷和湿滑,伸出沾满污泥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片湿痕边缘的岩石表面,极其轻微地刮蹭了一下。然后,他将指尖凑到鼻子前,再次深深地嗅闻!
这一次,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锐利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惊骇、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终于抓住蛛丝马迹的兴奋!
“……错不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冰和乌鸦,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是那个疯子!……‘影’!……他……他肯定……从这里上去过!”
沈冰和乌鸦的心同时一沉!
“你怎么知道?”沈冰立刻追问,声音急促。手电光柱死死锁定在神油手沾着一点泥污的指尖。
神油手举起那根手指,在昏黄的光线下,沈冰和乌鸦能勉强看到,他指尖刮蹭下来的东西极其细微——不是淤泥,而是一种更浅的、近乎无色的、极其细小的粉末状颗粒,混杂在湿泥中。
“……看……看不出来……得……得闻!”神油手急促地喘息着,将手指再次凑近鼻子,用力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极度厌恶和笃定的表情,“……冰冷的……铁锈味……混着……像……像烧焦的铜……还有……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是他!……绝对是他!”
他喘了口气,眼神死死盯着自己指尖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粉尘,仿佛那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那疯子……有洁癖……特别是……对他那些……零碎玩意儿……”神油手的语速因为激动而快了一些,虽然依旧断断续续,带着痰音,“……他那把……杀人的小刀……还有……他那个……医疗包里的……怪钳子……老子……老子在旅店……偷偷看过……他隔一会儿……就得用……一种……特制的油……擦一遍!……味道……贼怪!……又香……又冲……一股子……药味……混着……金属的腥气……老子……鼻子灵……一次……就记住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目光扫过刚才那片残留着极淡湿痕的岩石,又抬头望向那道狭窄的向上裂隙入口,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刚才……老子……趴这儿……就……就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那油味!……混在……苔藓……水腥气里……淡得……几乎……闻不到……”他喘着粗气,指向自己指尖那点细微的粉尘,“……现在……加上……这个!……冰冷的……金属粉尘味!……跟……跟他用油擦完……工具后……留在布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猛地看向乌鸦和沈冰,小眼睛里充满了急切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那疯子……肯定……往上走了!……他想去……最高的地方!……控制……整个祭坛……的……鬼地方!……只有……那种地方……才有……这么多……要保养的……铁疙瘩!……他……他就在……上面!”
神油手的话如同投入冰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带来的短暂平静!
“影”不仅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就在他们头顶!就在这条唯一的生路上方!甚至可能正守株待兔!
冰冷的洞窟内,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下方暗河的奔流声,此刻听起来如同嘲弄的低语。昏黄的手电光柱下,三人惨白的脸上,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光,迅速被更深的阴影和刺骨的寒意所覆盖。
前路,非但不是坦途,反而可能直通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