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死一般的寂静被神油手游三破碎的咳嗽和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撕裂。昏黄的手电光柱颤抖着，勉强照亮他惨白如纸、布满淤青和擦伤的脸。乌鸦裹在他胸腹间的那件湿透的背心，冰冷沉重，像一块冰坨压着，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他冻得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肋下那片深紫色的淤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乌鸦蹲在他身边，一只手稳定地压在他冰冷的肩头，既是安抚也是约束，防止他因剧痛挣扎。另一只手用一块从自己还算干燥的内衬撕下的布条，蘸着旁边岩壁上渗出的冰冷水滴，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和手臂伤口边缘的污泥和呕吐残留物。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沈冰（蝙蝠）半跪在稍远处，双手紧紧捧着那支昏黄的手电，光束尽可能稳定地聚焦在神油手身上。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紧紧盯着游三，充满了急切和探寻。
乔万依旧昏迷不醒，裹着湿外套蜷缩在另一边的角落，微弱的气息如同游丝。暗河在洞窟下方不知疲倦地奔流，沉闷的“哗哗”声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更衬得洞窟内的喘息声如同垂死的挣扎。
“……井……那口吃人的井……”神油手终于稍微缓过一口气，喉咙里嘶嘶作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浑浊的眼睛里残留着巨大的惊恐，仿佛再次被拖回了那个黑暗绝望的深渊。“……掉下去……老子……以为……死定了……”
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痛苦地弓起。乌鸦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等他这阵咳嗽过去。
“冷……真他娘的冷……”神油手哆嗦着，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留住一丝可怜的热量。“……黑……啥也看不见……就……就听见风……呼呼的……刮耳朵……”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回忆那极致的恐惧。
“……不知道……掉了多久……可能……就一眨眼……可能……一辈子……”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沉浸在可怕的回忆里。“……突然……手……手好像……刮到了啥……硬邦邦的……冰凉……还……还他妈生锈了……”
“铁链？”乌鸦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确认。
神油手猛地点头，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呃啊……对！……生锈的……大铁链子！……好多……缠在一起……挂在井壁上……老子……老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就死死抓住了！”
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青筋暴起，仿佛此刻还死死抠着那根救命的锈铁链。脸上肌肉因用力回忆而扭曲。
“……刮得……手……手都烂了……”他抬起那只沾满污泥和干涸血迹的手，掌心朝上，昏黄的光线下，能清晰看到几道深可见骨的、被锈蚀金属边缘割裂的伤口，皮肉翻卷，被冰冷的井水泡得发白肿胀。“……可……可不敢松手啊……松手……就真……真喂了井底的王八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嘶鸣。
“……那链子……晃得厉害……嘎吱嘎吱响……感觉……随时要断……”他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最后……还是……撑不住了……掉下去了……噗通！……掉水里了……真他娘的冷啊！……比这暗河……还冷……像……像冰刀子扎骨头缝里……”
“水潭？”沈冰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
“……嗯……”神油手虚弱地点头，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底下……是个……大水潭……很深……老子……差点……直接沉底……喝了好几口……又腥……又臭……还他妈……有股铁锈味……”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露出极度惊骇的表情，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洞窟顶部的黑暗，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就在……就在老子……刚掉水里……呛得要死的时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那块……那块催命的石头！……老子……老子怀里那块黑石头！……它……它掉出来了！”
昏黄的光线下，沈冰和乌鸦的心同时一紧！
“……它……它一碰到水……”神油手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炸了！……不是……不是真炸……是……是光！……好……好他妈刺眼的光！……红的！……像……像血！……刷一下！……整个……整个黑漆漆的井底……全……全他娘的……亮了！……亮得……老子……眼睛都要瞎了！”
他描述着，那只完好的手无意识地挥舞着，似乎在驱赶那可怕的记忆。
“……那光……红得……邪门！……像……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像刚剥开的伤口……里面……里面……还他妈……有东西在动！”他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极度的厌恶和恐惧，“……然后……就听见……井底下……轰隆！……嘎吱嘎吱！……哗啦啦！……像……像有几百个生锈的大铁门……一起被推开了！……整个水……都在抖！……都在转！”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成一团。乌鸦用力拍着他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着粗气，稍微平复。
“……那红光……就……就那么一下……短……很短……”神油手的声音虚弱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极度的困惑，“……可……可就在那一下……老子……老子好像……全看见了……”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洞顶，仿佛穿透了岩石，再次回到了那个被诡异红光短暂照亮的恐怖深渊。
“……水底下……根本……根本不是什么潭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全是……全是管子！……粗得……粗得他妈的像水缸！……青铜的！……上面……全是绿锈……还有……还有老子看不懂的……鬼画符！……横的……竖的……斜的……密密麻麻……像……像蜘蛛网……把整个……井底……都……都兜住了！……”
沈冰和乌鸦屏住呼吸，昏黄的光柱下，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那红光……好像……就是从……管子……最深处……透出来的……”神油手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不……不对……是……是管子……下面……压着……盖着……一个……一个东西……”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眼神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好大……好大……一片……暗……暗红色的……”他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超出理解的存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是石头……也不……不像肉……它……它好像……在动！……很慢……很慢……像……像睡着了……在喘气……在……在……搏动！……”
“搏动？”乌鸦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打断了他。
“……对……对！……就是……在跳！……像……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巨大无比的……心脏！”神油手猛地点头，因激动和恐惧而气息急促，“……那些……那些青铜管子……就像……像血管……插……插在那东西……上面！……那红光……就是……就是那东西……发出来的！……一闪……就没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光是回忆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然后……然后那块黑石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病态的留恋，“……它……它掉下去……正好……掉进……两根管子……中间……的一个……窟窿里……那红光……就是从……那窟窿……下面……透上来的……”
“……接着……怪事……就……就来了……”神油手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后怕的表情，“……那窟窿里……突然……生出一股……好大……好大的……吸力！……像……像他妈……井底开了个……无底洞！……四周的水……哗啦啦……全……全往那窟窿里灌！……那块石头……嗖一下！……就被吸进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然后……那红光……就……就彻底……灭了……”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井底下……又……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就剩下……水……往那窟窿里……灌的……轰隆声……震得……老子……耳朵……都要聋了……”
神油手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彻底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洞窟内，死寂重新降临。
昏黄的手电光柱下，沈冰和乌鸦的脸色都异常难看。冰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神油手痛苦的咳嗽和喘息声，以及下方暗河永不停歇的奔流声，空洞地回响着。
神油手描述的景象——锈蚀的青铜管道网络，搏动的暗红色巨大结构，吞噬黑石的无底洞，狂暴的吸水声——如同最深的梦魇，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那口深井之下，隐藏的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恐怖和……活生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