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手电光柱在冰冷的岩石洞壁上颤抖着移动,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光圈扫过嶙峋的岩壁,扫过湿漉漉、颜色深暗的钟乳石,扫过地面坑洼不平的潮湿岩石。每一次晃动,都映照出沈冰(蝙蝠)和乌鸦缩在角落、因寒冷而不停颤抖的身影,以及地上昏迷不醒、裹着湿外套的乔万。空气冰冷得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吸进肺里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寂静中,只有下方暗河沉闷的“哗哗”声在空洞地回响,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死寂和绝望。
沈冰蜷缩着,双臂死死抱住自己,试图留住一丝可怜的体温。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硬邦邦的,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贪婪地汲取着身体里最后的热量。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成冰碴了。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黑暗中。乌鸦靠坐在旁边的岩壁下,头埋在膝盖里,宽阔的肩膀也在微微起伏,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嘶哑声。他比沈冰强壮,但扛着乔万在狂暴的暗河中搏命,消耗是毁灭性的。此刻,这沉默的磐石也显露出了裂痕。
乔万的情况最糟。裹着他的湿外套非但没能保暖,反而像一个冰壳,加速着他体温的流失。青白的脸上毫无生气,嘴唇的乌紫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如同濒死的鱼。
必须想办法!不能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沈冰颤抖着,再次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伸向腰间的防水腰包。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用力拉开最深处的夹层,手指在里面徒劳地摸索着。冰冷的金属内衬,空空荡荡。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哪怕一小块能引燃的固体燃料。只有手电、匕首、指南针——这些在绝境中如同鸡肋的“装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她。她颓然松开手,任由腰包的带子滑落。昏黄的光柱无意识地扫向洞窟更深处的角落——那是他们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的地方,一片被巨大的、形状怪异的岩石阴影笼罩的区域。
光圈缓缓移过湿滑的岩壁,移过地面堆积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碎石和浮土……
突然!
光圈的边缘,似乎扫到了一抹……不一样的暗色?
不是岩石的深灰或苔藓的深绿,而是一种……接近衣物浸透淤泥后的、沉滞的黑色。而且,那暗色似乎微微隆起,带着模糊的人体轮廓!
沈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以为自己冻僵了产生了幻觉,或者光线在凹凸的岩石上投射的诡影。她猛地屏住呼吸,强忍着剧烈的颤抖,双手死死握住那支快要耗尽电池的手电筒,用力地、极其缓慢地、稳定地将光圈的中心,一点点移向那个角落的阴影深处!
昏黄的光线,如同舞台的追光灯,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岩石投下的巨大阴影,稳稳地定格在那团蜷缩的暗色物体上!
不是岩石!不是苔藓堆!
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着、几乎与冰冷岩石和深色淤泥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浑身湿透,破破烂烂的衣服(依稀还能看出曾经花哨的底色)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贴在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脸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额头有一道明显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痕。双眼紧闭,嘴唇也是乌青的,微微张开着,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和淤泥里,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偶。
“神……神油手?!”沈冰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变调的气音。巨大的震惊让她暂时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瞬间冻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被“影”一脚踹下深井的人!那个坠入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猛地回头看向乌鸦,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惊骇:“乌……乌鸦!看……看那边!”
乌鸦在沈冰屏息移动光柱时就已警觉地抬起了头。此刻,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出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如同尸体般的身影。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疲惫血丝的眼睛,在看清那张惨白染血、布满淤青的脸庞时,瞳孔骤然收缩!震惊!纯粹的、巨大的震惊瞬间冲垮了他脸上惯有的冰冷和疲惫!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身体的僵硬和寒冷带来的剧痛,乌鸦像一头被惊醒的猎豹,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寒风!他几步就跨过冰冷的岩石地面,冲到那个蜷缩的身影旁边,蹲下身。
他伸出同样冰冷但异常稳定的手,两根手指迅速而精准地搭在了神油手冰冷、沾满泥污的脖颈侧面——颈动脉的位置。
一秒……两秒……
沈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电光柱随着她身体的颤抖也在晃动,死死锁定在乌鸦的手指和神油手惨白的脸上。
突然,乌鸦紧绷的指腹下,极其微弱地,传来了一丝跳动!
虽然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时断时续,但那确实是生命的搏动!
“还活着!”乌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这三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洞窟里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立刻改变姿势,动作麻利地将蜷缩的神油手小心地放平。神油手身体冰冷僵硬得像块石头。乌鸦迅速检查他的主要外伤:额头的伤口不深,但周围有大片淤青;手臂和腿上有多处被尖锐岩石划破的伤口,皮肉翻卷,被冰冷的井水和淤泥泡得发白肿胀,边缘已经有些溃烂的迹象;肋骨部位有大片的深紫色淤伤,触手坚硬,很可能有骨裂。最危险的是体温,低得吓人,几乎感觉不到热度。
“咳……咳咳咳……呕……”
就在乌鸦检查他胸口是否有致命伤时,平躺的神油手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被浓痰和异物堵塞的、令人揪心的呛咳声!他紧闭的双眼痛苦地皱起,乌青的嘴唇张开,猛地呕出几大口带着黑色淤泥和浑浊气泡的腥臭污水!
剧烈的咳嗽和呕吐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呕出污水后,他的呼吸反而变得更加微弱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嘶鸣。
乌鸦迅速将他侧过身,用手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帮助他清理呼吸道。更多的黑色污水混合着粘稠的泡沫被咳了出来。神油手的身体在乌鸦的拍打下痛苦地弓起,像一只离水的虾。
剧烈的痛苦似乎强行将他从濒死的深渊边缘拽了回来。他沉重的、沾满泥污的眼皮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昏黄的光线对于刚从绝对黑暗中醒来的人来说,依旧有些刺眼。他浑浊涣散的眼珠在眼皮下茫然地转动了几下,似乎无法聚焦。惨白的脸上,肌肉因为寒冷和痛苦而微微抽搐着。
他的目光,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终于聚焦到了蹲在他身边、正拍打着他后背的那个高大身影的脸上。
是乌鸦。
那张沉默、冷硬、此刻却沾满泥水、写满疲惫和……关切(?)的脸。
神油手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死里逃生、看到熟悉面孔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仿佛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但随即,这狂喜又被巨大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茫然所淹没——我是谁?我在哪?我不是掉进那个吃人的井里了吗?这里是地狱还是……?还有……恐惧,对冰冷、对黑暗、对坠落的无尽恐惧,依旧像冰冷的蛇缠绕在心头,让他无法呼吸。
“呜……”一声短促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他沾满淤泥和呕吐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看着乌鸦,又转动眼珠,看到了几步外举着手电、脸色同样惨白、眼中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沈冰。
“游……三?”沈冰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举着手电的手因为激动和寒冷抖得更厉害了。
神油手——游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冰脸上。那声呼唤似乎终于让他确认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地狱。他浑浊的眼睛里,狂喜的光芒再次短暂地压过了茫然和恐惧。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更多的黑水,身体痛苦地蜷缩。
乌鸦停止了拍打,迅速将他重新放平。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但相对厚实一些的里层作战背心(外层外套已经裹在乔万身上),不顾刺骨的寒冷,用力拧掉大部分冰水,然后迅速盖在神油手冰冷僵硬的胸口和腹部。这湿冷的遮盖物聊胜于无,但至少能稍微减缓一点热量的散失。
“别动,省点力气。”乌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检查着神油手臂上最严重的一道划伤,“能说话吗?发生了什么?”
神油手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受伤的呼吸道,带来阵阵刺痛。他布满淤青和擦伤的脸上,肌肉因为寒冷和痛苦而扭曲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乌青的嘴唇艰难地开合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浓重痰音和惊恐的字眼:
“…井…井底下…他…他妈的…全是…水…冷…冷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