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无休止的冰冷。黑暗，吞噬一切的黑暗。水流狂暴的轰鸣是这无边地狱里唯一永恒的背景音。时间失去了意义。身体早已麻木，只剩下本能的划动和随波逐流的漂浮。每一次被水流狠狠拍向坚硬的岩壁，每一次在翻滚中呛入刺骨腥臭的河水，都像是在榨干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
沈冰（蝙蝠）的意识在冰冷的侵蚀和缺氧的眩晕中飘摇。她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强行维持着那点可怜的方向感。水流冲击身体的细微变化，撞击岩石传递的回响，都成了她脑中那幅不断崩塌又重建的黑暗地图上唯一的坐标。她机械地调整着姿势，避开致命的漩涡和凸起的礁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记忆中乌鸦和乔万被冲走的方向挣扎。
乌鸦的声音很久没传来了。只有偶尔在巨大的浪头间隙，能听到前方不远处沉重的水花拍打声和一两声压抑的闷哼，证明着他们还在坚持。乔万呢？那个昏迷的教授，在这样狂暴的水流中，还能撑多久？绝望如同冰冷的水草，缠绕着沈冰的心，越收越紧。
就在她感觉身体即将彻底冻僵，意志力濒临崩溃的边缘时——
水流的力量，似乎……减弱了？
不是突然的停止，而是一种逐渐的、缓慢的平息。如同狂奔的烈马终于耗尽了力气，狂暴的嘶吼渐渐低沉下去，变成了相对平缓的喘息。水流冲击身体的力度明显变小了，身体不再疯狂地翻滚撞击。虽然依旧冰冷刺骨，速度也依然不慢，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要将人撕碎、扯烂的力量。
沈冰猛地一个激灵，几乎被冻僵的大脑强行唤醒了一丝清明。机会！
她奋力地抬起头，在相对平缓的水流中，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这口宝贵的空气如同强心剂。她拼命瞪大双眼，徒劳地在绝对的黑暗中搜寻。
什么都没有。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不，等等！
就在她前方，水流冲刷的方向，似乎……有一片更加深沉的、不同于流动河水的巨大阴影？而且，水流撞击在那片阴影上，发出了不同于撞击岩石的、更沉闷更空旷的“哗哗”声，伴随着大量水花溅起的回响。
是岸！是河岸！或者是水中的一个巨大平台！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疲惫和冰冷。沈冰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手脚并用，拼命朝着那片深沉的阴影方向划去！冰冷的河水沉重得像铅块，每一次划动都让僵硬的肌肉发出痛苦的呻吟。距离在缩短！
水流推着她，终于靠近了那片阴影的边缘。她伸出几乎冻得失去知觉的手，在冰冷的水中和湿滑的岩石壁上胡乱摸索着！
指尖猛地触碰到一块坚硬、冰冷、棱角分明的凸起岩石！不是光滑的河床，而是高出水面的岩石！
就是这里！
“乌鸦！这边！有地方！”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顾不上回应，她双手死死抠住那块凸起的岩石边缘。岩石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冰冷刺骨。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要崩裂，借着水流最后的推力，身体猛地向上、向前一窜！冰冷的河水哗啦一声从她腰间褪下大半，沉重的湿衣瞬间变得如同铅块！
“呃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双臂肌肉绷紧到极限，湿透的身体像条离水的鱼，在滑腻的岩石上艰难地扭动、拖拽。膝盖狠狠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剧痛传来，但她完全顾不上了。终于，半个身子狼狈地爬上了那块凸起的岩石平台！
她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雾气，在绝对的黑暗中瞬间消散。冰冷的岩石透过湿透的衣服，贪婪地汲取着她体内仅存的热量，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只想就这样瘫倒，永远不再动弹。
“噗通！哗啦——！”
沉重的水花声和剧烈的挣扎声就在她附近响起。
是乌鸦！
借着微弱的水流反光（或许是眼睛适应了极致的黑暗？），沈冰模糊地看到乌鸦高大的身影正奋力将一个人形物体——乔万——拼命往岩石平台上推！乔万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毫无反应。乌鸦自己则大半身体还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一手死死抠住岩石边缘，一手托着乔万的腰背，用肩膀顶，用膝盖顶，用尽一切办法想把这个沉重的负担推上来。
沈冰挣扎着爬过去帮忙。她抓住乔万冰冷湿透的衣襟，和乌鸦一起发力。
“一、二、三——！”
两人同时用力！沉重的乔万像一袋湿透的沙子，终于被连拖带拽地弄上了相对干燥的岩石平台。
乌鸦紧接着双臂猛地一撑，湿透的沉重作战靴蹬在岩石边缘，借力猛地一翻，整个人也重重地摔倒在平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嘶哑声，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急促地喷涌。
死寂。
只有地下暗河在下方不远处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发出沉闷的“哗哗”声，以及三人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碴，刺得喉咙生疼。
沈冰蜷缩着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留住一丝可怜的体温。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寒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深处，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格外清晰。
乌鸦挣扎着坐起身，没有休息。他先探了探旁边乔万的鼻息——微弱，但还有气。乔万浑身湿透，脸色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白，嘴唇乌紫，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显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体温流失得比他们更快。
乌鸦迅速脱下自己同样湿透沉重的外套，拧了拧水，然后粗暴地裹在乔万身上。这湿冷的“毯子”聊胜于无。他又将乔万蜷缩的身体尽量放平，避免他被自己冻僵的姿势压迫到呼吸。
做完这些，乌鸦才靠着一旁冰冷的岩壁坐下，双臂抱膝，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沈冰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他比沈冰强壮得多，但扛着乔万在暗河里搏斗这么久，消耗是毁灭性的。此刻，这沉默的男人也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脆弱。
沈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摸索自己身上。腰间的防水腰包还在！这是唯一的希望！她哆嗦着解开扣带，手指冻得几乎不听使唤。她摸到了！
一个冰冷的、圆柱形的东西——防水手电筒！她立刻将其取出。接着，是一把同样冰冷、刀鞘紧贴的匕首。最后，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圆盒——简易防水指南针！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食物、药品、备用电池、信号器……所有补给，早已在暗河的狂暴中遗失殆尽。
她摸索着打开手电筒的开关。
“啪嗒。”
一道微弱昏黄的光柱猛地刺破了洞窟的绝对黑暗！
光线并不强，电池显然也快耗尽了。但这微弱的光芒，在此刻却如同太阳般珍贵！它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驱散了心底最深沉的绝望。
借着昏黄的光，沈冰迅速打量了一下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型洞窟，位于暗河一侧的岩壁上。空间不大，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是相对平整的岩石，虽然潮湿，但至少没有积水。洞顶不高，垂下一些湿漉漉、颜色深暗的钟乳石。他们爬上来的地方，是洞窟边缘一块延伸入水的巨大岩石平台，此刻平台边缘还残留着他们带上来的水迹和湿滑的苔藓。洞窟的另一侧，是嶙峋的岩壁，再往后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空气冰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苔藓、淤泥和岩石特有的土腥味。唯一的水源就是下方奔流不息、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
寒冷如同跗骨之蛆，随着短暂的喘息，反而更加清晰地袭来。沈冰和乌鸦身上的湿衣服在低温下开始变得硬邦邦的，寒气不断向内渗透。乔万裹着湿外套，昏迷中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的乌紫愈发明显。
必须想办法取暖！否则不用等追兵，低温就能要了他们的命，尤其是乔万。
沈冰颤抖着，用冻僵的手指试图拧开防水腰包更深处的夹层。或许……或许还有一点遗漏的？哪怕是一小块固体燃料？
没有。夹层里空空如也。
昏黄的手电光下，两人对视一眼。乌鸦深陷的眼窝里布满疲惫的血丝，嘴唇紧抿。沈冰的脸色同样惨白如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眼神交汇间，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几乎熄灭的希望。
他们逃出了地狱般的祭坛核心，躲过了活尸的追杀，冲过了狂暴的暗河，终于找到了一处暂时的喘息之地。
然而，代价惨重。同伴陨落，补给尽失，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唯一的“庇护所”，只是一个冰冷潮湿、随时可能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岩石洞窟。乔万命悬一线。而前路，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未知深渊。
昏黄的手电光柱在冰冷的岩石洞壁上投下三人缩成一团的、颤抖的影子，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洞窟深处，只有暗河不知疲倦的奔流声，空洞地回响着，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