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没过了膝盖,每一次平台的剧烈颠簸都让这粘稠的黄褐色液体翻涌起污浊的浪花,拍打在冰冷的岩壁和幸存者的身上。刺骨的寒意透过早已湿透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深井深处传来的轰鸣不再是单纯的巨响,而是亿万根钢索同时崩断、万吨巨岩被碾为齑粉的灭世交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疯狂翻搅,耳膜深处只剩下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小心!”乌鸦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如同撕裂风暴的雷霆。他猛地将半跪在泥浆里、试图搀扶乔万教授的沈冰向后一拽!
“轰隆!”
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带着死亡的气息,擦着沈冰的后背狠狠砸进她刚才位置的泥浆里!泥浪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又劈头盖脸地浇下!
沈冰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断石上,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她怀中一直死死护着的老骆驼,身体随着这剧烈的撞击猛地一颤!
“呃……”老骆驼枯槁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乌紫。肩胛骨下方插着的那把战术匕首,随着身体的颤抖和泥水的浸泡,每一次微小的晃动都带出暗红的血丝,迅速被浑浊的泥浆稀释。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和痛苦的抽气声,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冰冷的泥水已经漫过了他蜷缩在沈冰怀里的腰部。
“老骆驼!撑住!”沈冰嘶声喊着,声音在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她徒劳地想用手去按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但泥水和颤抖让她无法着力。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乔万教授蜷缩在断石角落的泥水里,抱着流血的头颅,身体随着平台的颠簸无意识地晃动。眼神彻底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呜咽。神油手的惨叫、老骆驼的重伤、这灭世般的崩塌…早已击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乌鸦背靠着断石,充当着最后一道人肉屏障,抵挡着不断飞溅的碎石和泥浪。左臂印记处的灼痛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疯狂搅动,每一次深井传来的毁灭性轰鸣都让这剧痛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骨髓!仿佛皮肤下的烙印正贪婪地吸收着这狂暴的能量,即将破体而出!他紧咬着牙关,牙根渗出血腥味,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烟尘弥漫的通道废墟方向。
那里,碎石堆在活尸疯狂的撞击下剧烈晃动!最上层的几块大石已经被撞开滚落!一只覆盖着厚厚灰白色矿物甲壳的活尸,正用它那如同攻城锤般的身体,悍不畏死地一次次撞击着堵塞物!它旁边,一只浑身缠绕着灰绿色蠕动菌丝、动作异常迅捷的活尸,已经从岩石缝隙中挤出了大半个身子,枯槁的、布满菌丝的手臂如同枯藤般向前抓挠,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断石后的人影,发出凄厉的长嚎!更多的惨白肿胀身影在烟尘后晃动、嘶吼!堵路的碎石堆眼看就要被彻底冲垮!
“顶不住了!”乌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嘶哑,吼声压过轰鸣,“准备冲!往石台方向!跳井!”
跳井!这几乎是自杀!但被活尸撕碎啃噬的下场更加恐怖!沈冰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老骆驼,又看看神志不清的乔万,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怎么冲?怎么跳?带着两个几乎无法行动的人,在这颠簸的泥浆和落石中穿过整个平台?这根本不可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时刻!
沈冰怀中,一直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老骆驼,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双原本浑浊无神、几乎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不是回光返照的清明,而是一种极其骇人的、仿佛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炽亮!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巨大的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呃…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带着浓痰的抽气声,枯槁的脸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变形!
他那只没受伤的、沾满冰冷泥浆的右手,如同从地狱中挣脱的铁钳,猛地抬了起来!五指因为剧痛和用力而痉挛着,青筋毕露!他枯瘦的手臂爆发出与濒死之躯完全不符的力量,一把死死抓住了蹲在他身旁、正盯着活尸方向的乌鸦的左手手腕!
那力量之大,让乌鸦都猝不及防,猛地低头!
“老骆驼?!”沈冰惊骇地看着怀中老人这反常的举动。
老骆驼浑浊而炽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乌鸦!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乌紫的唇瓣艰难地开合,每一次开合都带出带着血沫的、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他抓着乌鸦手腕的枯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指向平台边缘一个方向!
乌鸦和沈冰的目光瞬间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
那是环形平台靠近深井边缘的一处岩壁!被不断上涨的浑浊泥浆淹没了大半!那里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记,只有一道极其不起眼的、被水流迅速冲刷着的狭窄岩缝!岩缝只有巴掌宽,被厚厚的深绿色苔藓覆盖,此刻正被从岩壁更高处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浑浊泥水不断冲刷着,苔藓被冲开,露出下面湿滑黝黑的岩石。
老骆驼的手指死死指着那道被泥水冲刷的岩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挤压:
“…水…水…道…”
他剧烈地喘息,胸膛如同破败的风箱般起伏,鲜血从肩后的匕首处加速涌出。
“…通…通着…外面…活…活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乌鸦,仿佛要将这信息刻进对方的灵魂里。
“…沙…沙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两个字,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敬畏和无法化解的恐惧,仿佛泄露了足以招致灭顶之灾的秘密,“…祖先…留…留下的…逃…逃命…路…”
他抓着乌鸦手腕的枯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乌鸦的皮肉里,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一个字:
“…走——!!!”
“走”字的尾音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老骆驼眼中那炽亮的生命火焰瞬间熄灭!瞳孔骤然放大,失去了所有神采。紧紧抓着乌鸦手腕的枯手,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骤然松脱,无力地垂落下来,“啪嗒”一声砸进冰冷的泥浆里,溅起几朵浑浊的水花。
他布满皱纹、沾满泥污的脸上,最后凝固的神情是一种巨大的解脱和…无法言说的恐惧。浑浊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死死地、绝望地望向那道被浑浊泥水不断冲刷的、毫不起眼的狭窄岩缝。
断石后的空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深井的灭世轰鸣、活尸疯狂的撞击嘶吼、碎石砸落的闷响、以及泥浆汩汩流淌的声音,构成了这绝望空间里唯一的、残酷的背景音。
老骆驼,这个沉默寡言、对沙漠充满敬畏的老人,用生命最后的一息,在绝对的黑暗和毁灭中,为幸存者指明了唯一可能通向光明的方向。
代价,是他的生命,和他灵魂深处对“祖先惩罚”的永恒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