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西璃昭宁嗓音虚弱轻柔,带着初醒的沙哑,轻轻一句致歉,像一缕温软春风,悄然熨平了东凌御桀心底积压半月的荒芜与焦灼。
东凌御桀心口骤然一暖,所有的惶恐不安尽数落定。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的人儿从锦被中抱起,让她半倚在自己宽阔温热的怀中,双臂缓缓收紧,稳稳圈住她单薄的身躯,力道温柔却笃定,生怕稍一松手,这场失而复得的圆满便会转瞬成空。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凉的耳廓,他语声低哑缱绻,藏着掩不住的珍视:“无妨。只要你能醒,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西璃昭宁靠在他怀中,周身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眉眼间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轻声问:“我们的孩子呢?”
“在母后宁寿宫养着,被众人疼得极好。”东凌御桀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你若想见,我即刻让人抱过来。”
“不必了。”她轻轻摇头,眸光柔软又带着些许腼腆,“我如今面色苍白、身子孱弱,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想让孩子初见我便是这般憔悴模样,晚些再说吧。”
顿了顿,她眼底漾起初为人母的温柔期许,轻声追问:“对了……宝宝叫什么名字?”
东凌御桀垂眸凝望着她苍白清丽的小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指腹触到的冰凉触感,刺得他心口阵阵发涩。
他喉间微哽,终是压下翻涌的酸涩,低声问道:“宁儿,那日……很疼对不对?”
他曾立在殿外,一字不落地听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声剜心,整整数个时辰,每一声都像利刃穿刺五脏六腑,让他痛得浑身发颤、束手无策。
母后曾告诉他,生产之痛,是女子毕生最难捱的苦楚。
是他,让她受了这九死一生的罪,扛了这世间最极致的痛。
西璃昭宁似乎格外贪恋他掌心的温度,闻言轻轻闭上眼,侧脸微微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像寻得归宿的小兽,温顺又柔软,轻声宽慰:“其实……也没有那么疼。”
她想替他宽心,想抚平他眼底深重的愧疚。
可东凌御桀如何会信。
那日殿外的煎熬绝望,此生难忘。他清楚知晓,那短短数个时辰,是她趟过一场生死浩劫。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嗓音压得极低,藏着压抑已久的哽咽与亏欠:“宁儿,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短短六字,道尽他所有的愧疚、悔恨与心疼。
西璃昭宁微微一怔,懵懂抬眸望他:“嗯?”
看着她澄澈无辜的眼眸,东凌御桀不愿让她刚苏醒便沉溺沉重心绪,当即敛去眼底酸涩,温柔转了话锋:“没什么。你已然多日未曾进食,腹中定然空乏,我让人备好你素来爱吃的羹汤点心,慢慢进补,将亏损的元气养回来。”
说罢,他便欲起身传膳。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软糯、熟悉入骨的呼唤,轻轻落在风里,撞得他心口轰然震颤。
“桀哥哥……”
简简单单三个字,隔了数年光阴,隔了一场失忆别离,温柔依旧,熟悉依旧。
东凌御桀脚步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他缓缓回头,深邃的眼眸一瞬不错地凝望着怀中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线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儿……你、你方才唤我什么?”
西璃昭宁抬眸望着他俊美失态的面容,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澄澈明亮,一字一句,轻轻重复:“桀哥哥。”
轰的一声,东凌御桀心底积攒数年的委屈、遗憾、忐忑,尽数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他快步坐回床沿,大手轻轻扶住她的肩,眸光炙热滚烫,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偏执与渴求,嗓音发颤:“再叫一次,宁儿,再叫一次好不好?”
他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执掌万里江山,见惯风雨波澜,从未有一刻如现下这般,失态又偏执,贪心不足,只想一遍遍听她唤他旧时昵称。
西璃昭宁看着他眼底浓烈滚烫的深情,看着他眼底压抑已久的欢喜与忐忑,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过往种种误会、隔阂、疏离,尽数烟消云散。
她明知他得寸进尺,却半点恼意也无,只是顺着他的心意,一遍又一遍,温柔呢喃:“桀哥哥、桀哥哥……”
声声轻唤,熨帖了他数年孤寂岁月。
东凌御桀眼眶微热,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珍重又强势,像是护住失而复得、此生唯一的珍宝,十指紧扣,死死不愿松开。
“你终于记起我了。”他埋在她发间,嗓音沙哑温热,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以为……你这一生,都不会再想起从前,不会再唤我一声桀哥哥。”
他风光无限、权倾天下,可唯独在她这里,卑微忐忑,患得患失。
俊美无俦的面容染着薄红,眼底流光璀璨,胜过世间万千星河。这一刻,什么帝王风度、山河权柄,尽数不值一提。
他的全世界,唯有怀中一人。
西璃昭宁靠在他怀中,鼻尖微微发酸,轻声致歉:“对不起,我忘了你这么久。忘了年少陪我嬉闹、陪我逐笑的桀哥哥,忘了我们所有的岁岁年年。”
直到此刻彻底清醒、记忆归位,她才终于理清所有前因后果。
从前她始终不解,为何堂堂漓皇,坐拥万里江山、万千瞩目,偏偏对她一个亡国孤女偏执执着、一往情深。
她从不信虚无缥缈的一见钟情,更不敢想帝王会对她倾尽偏爱。
原来所有深情皆有根源。
幼时贪玩落水,一场高热昏迷,让她遗忘了整个年少,遗忘了靖国宫墙下,那个陪她长大、护她周全、宠她无忧的少年。
遗忘了,她早已心悦于他。
知晓所有真相,心疼翻涌,也释然坦荡。
东凌御桀静静拥着她,久久不语。
光阴仿佛在二人相拥的这一刻静止,洗去所有别离煎熬、误会伤痛,只剩岁月温柔,朝夕安稳。
他眸底漾开极浅极淡的笑意,温柔无声,缱绻绵长。
年少初见,她眼底澄澈星光,便彻底俘获他此生心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此万水千山,唯她而已。
所幸,兜兜转转,误会尽消,记忆归来,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接下来数日,东凌御桀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事事亲力亲为,将她护得无微不至。
西璃昭宁的身子一日日好转,血色重回面颊,精神渐渐饱满,第五日便能下床缓步走动。
玄宸宫上下悬着的心,终于尽数落地,人人松了口气,满宫皆是轻松暖意。
这些日子,东凌御桀日日留宿漪澜殿,夜夜与她相拥而眠,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西璃昭宁虽尚无正式皇后名分,可整座皇宫、乃至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这位从靖国而来的昭宁公主,是陛下此生唯一挚爱,是未来独一无二的中宫皇后。
历经生死别离、失忆误会,二人反倒愈发珍惜彼此。
日日相守,朝夕相伴,总有说不完的细碎闲话、诉不尽的经年相思。
他们轻声聊着年少宫墙趣事,说着幼时懵懂顽劣,细数过往温柔点滴,默契十足地避开了灭国旧事。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他毕生无解的愧疚与无奈。
他身为东凌储君、一朝帝王,守山河、护子民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与宿命。家国大义在前,他别无选择。
他从不推卸,亦无悔憾,唯独愧对她一人。
可万幸,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帝王无奈,归来之后依旧愿意信他、伴他、容他,给了他弥补余生的机会。
看着怀中人眼底纯粹干净的笑意,一如年少时天真烂漫、不染尘埃的模样,东凌御桀心头满是庆幸。
还好,他未曾彻底错过。
思及此,他手臂微收,又将她温柔抱紧。
西璃昭宁微微侧目,轻声询问:“怎么了?”
“无事。”东凌御桀敛去眼底细碎心绪,温柔浅笑,低头轻吻她光洁的额头,语声缱绻悠长,“只是忽然想起,年少时,我伪装暗探潜伏凊国,身负重任,藏尽身份,不敢表露半分心意,只能悄悄护你周全。”
“那时总以为,你我身份悬殊、立场相悖,此生注定错过。”
他垂眸凝望着她眼底温柔光影,字字真诚,句句肺腑:“宁儿,此生得你,我东凌御桀,再无遗憾。”
低沉温柔的笑声漫在殿中,满是幸福安稳。
西璃昭宁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帝王,心底一片松弛安然。
时隔数年,她终于寻回久违的安稳与惬意。
无需猜忌、无需惶恐、无需步步谨慎,只需安心依偎,静静相伴。
哪怕只是静默相守、闲话家常,也满心欢喜,万般值得。
殿外岁月悄然流转,自她沉睡苏醒,已是半月有余。
这半月以来,最煎熬忐忑的,莫过于日日悬心的凌竹。
往日里,只要西璃昭宁睡梦中稍有动静,哪怕是一声呓语、一指微动,无论深夜白昼,东凌御桀必会即刻传召她入殿诊脉。
她日日重复同样的诊断——公主心神耗损过重、心结郁结,自我封闭沉眠,醒转与否,全凭自身造化。
每一次回话,都要承受帝王眼底冰冷慑人的威压,寒意刺骨,令人如履薄冰。
昭宁一日不醒,陛下便一日心绪沉郁、阴晴不定。
上至隐卫侍卫,下至宫人太监,全宫上下人人自危、步步谨慎,生怕一丝差错,触怒帝王,引来责罚。
所有人心底最殷切的期盼,便是昭宁公主早日醒转。
直到半月清晨,漪澜殿传出公主苏醒的喜讯。
消息如风传遍六宫,所有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释然动容,心底只剩满心欢喜。
凌竹奉陛下旨意,早早前来漪澜殿请脉。
立在殿门外,内里温情脉脉、静谧缱绻的气息缓缓溢出,她指尖一顿,终究不敢贸然闯入惊扰帝后温存。
她静静立在阶下候了许久,耐不住好奇,轻轻推开一丝门缝。
殿内晨光温柔,锦帐轻垂,一双人影相依相偎,静谧安然,岁月温柔。
凌竹默默缩回头颅,轻手轻脚合上门,心底又暖又酸,暗自腹诽:好不容易醒来,陛下便日日黏着公主,恩爱缱绻,还要她日日定点报到请脉,简直是欺负她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闷。
凌竹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狡黠灵光,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浅笑,心里已然盘算好了恶作剧的法子。
彼时宫外庭院之中。
夜枭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搓了搓双臂,只觉周身莫名发凉,心底一阵发慌:“奇怪,无端端怎么寒意森森?”
云烬与素霜双双投来白眼,淡淡道:“少疑神疑鬼。”
彼时的三人尚且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正是某人蓄谋已久的“报复”。
不多时,夜枭便会亲身体验,被凌竹的痒粉折腾整整一日,哭笑不得、无处可逃。
后宫温柔缱绻,宫外趣味盎然。
历经风雨别离,所有阴霾尽数散尽,往后余生,皆是岁岁安稳,朝夕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