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已经停了，但议会大厅里还是很安静。陆永明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节奏和半小时前周锐发回来的事故信号一样。
大屏幕上还放着火星的画面。穹顶裂开了，红沙在翻滚，轨道平台歪着。角落有一行小字：“数据来源：全球公共数据库，上传者：周锐，时间：03:17 UTC”。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应急服，脸上有沙尘，手里抱着一个盒子。她走路不太稳，像是刚从避难舱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叫苏芸。”她说，“新炎黄城地下三层住着三万两千人。昨天这个时候，我们都在避难舱里，听着头顶的金属一层层被撕开。”
她打开盒子，拿出一支录音笔。
“我想放一段声音。”她说，“不是为了让大家难过。是想让你们听听，当警告被当成废话时，会发生什么。”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妈妈我怕黑……灯怎么还不亮？”
一个女人轻声说：“别怕，氧气够的，别怕。”
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整座城市在喘气。
有人喊：“东区塌了！快封门！”
另一个声音急促地报数：“二氧化碳浓度升到8%，重复，8%——”
最后是一声闷响，录音突然断了。
没人说话。
苏芸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说：“这不是演习。这是我们活下来的人用命记住的事。你们要讨论责任，我不懂政治。我只问一句：如果下次出事的是你们的孩子，你们还能说‘技术试错难免’吗？”
建造派有人站起来想说话，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他又坐下了。
会议主席清了清嗓子：“独立调查委员会已完成初步报告，请宣读结论。”
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站起来，翻开文件：“第一，实验前已知有共振风险，图纸右下角有手写备注：‘注意引力与地下空腔共振，壳层薄星球慎用’。这条信息没录入系统，但审批组都知道。第二，伦理评估流程被跳过，理由是‘紧急科研豁免’。第三，监管机构在过去三个月收到七次预警，都被标记为‘低优先级’。”
她合上文件：“这不是意外。是层层失守。”
下面开始有人议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拍桌子。大洋联盟的格雷一直低头，这时才抬起头，看向陆永明。
陆永明站了起来，看着全场，声音低沉但清楚：“今天我们不是来争谁该负责的。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明明写了警告，还是有人敢开机？不是他们不怕死，是他们觉得，只要结果好看，过程里的命可以不算数。”
他顿了顿：“这不是技术失误。”他说，“这是问题。我们太想要成就，忘了敬畏风险。我们忘了，科学的前提不是突破，是尊重——对自然，对生命，对未知的尊重。”
会场安静了。
“火星差点就崩塌了。”陆永明继续说，“再晚十秒，地下城市连锁塌陷，三十万人活不了。那时候，你们打算怎么跟他们的家人说？说我们拿到了一组珍贵数据？”
没人回答。
格雷突然站起来，走到发言席边。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过去三年，我一直觉得龙国藏着东西，不该由一国主导进程，心里不服。但现在我得说，陆先生说得对。”
他语气变了：“星际时代，一次这样的错误，就是终点。没有第二次机会。我们不能再靠运气活着。”
他看向建造派那边：“你们总说‘不冒险就没有进步’。可今天的险，是谁在冒？是科学家？是政客？不是。是住在地下城里的人，是那些孩子。”
“我支持成立独立审查机构。”他说，“有否决权，直接受议会监督。任何项目，没通过伦理评估，不准启动。历史案例模拟必须做。这不是限制创新，是保护文明。”
他说完，连最激进的代表也没再说话。
提案进入表决。
技术强国那边提出修改，要把审查局变成“建议性机构”。双方争论了四十分钟，气氛越来越紧张。
投票前一分钟，苏芸站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盒子推到了会议中央的记录台上。盒子里除了录音笔，还有一叠纸——是避难舱里人们写的遗言复印件，字迹潦草，断断续续，都是“别让这事白费”“告诉外面的人，我们不是试验品”。
秘书接过材料，快速扫描上传。大屏幕突然弹出一页：
“给儿子：爸爸可能回不去了。你将来要是搞科研，记住一句话——慢一点，别急。”
全场安静。
投票开始。
全票通过。
《技术安全与伦理审查法案》正式生效。“技术安全与伦理审查局”（TSERB）立即成立，直属人类文明议会，有权否决高风险项目。所有前沿研究必须提交历史案例模拟报告和伦理影响评估。正在推进的“星环”计划及相关项目，无限期搁置。
金色条文在大屏上缓缓展开。
陆永明看着那行字，慢慢坐下。他肩膀松了，但眉头还是皱着。
格雷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你觉得这就够了？”
陆永明摇头：“不知道。制度能拦住表面的人。可人心里的贪念，不会因为一条法规就消失。”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现在，没人敢把手写警告当废纸了。”
两人没再说话。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代表们陆续离开。有的快步走开，有的聚在一起讨论，有的站在原地，盯着大屏上的金色条文，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苏芸被工作人员带到休息区。她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但眼神踏实了。有人递水，她没接，只是紧紧攥着录音笔。
陆永明起身，向侧廊走去。秘书迎上来，低声汇报下一个议程。他听着，点头，脚步没停。
格雷转身走向专用通道，安保人员围上来。他走得很慢，最后一刻回头看了眼主厅。
大屏上的金色条文还在闪。
屏幕右下角突然闪过一串代码，像暗号，很快又消失了，只留下一行小字没人注意到：“十三号节点有异，脉冲信号三短一长，待查。”
陆永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秘书问：“您怎么了？”
他没答，只说：“把刚才那段录音……存进最高权限档案。编号：M-72-01。”
说完，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的灯忽明忽暗，照在他半边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