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蹲在废弃贸易站的金属板上，双手紧紧抱着那块刻满符号的立方体，嘴里小声说：“就靠你了。”他把立方体往地上一贴，突然，星尘像水一样流了出来，在空中绕了一圈，慢慢拼成一只猫的样子。这只猫脑袋歪着，尾巴短了一截，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耷拉着。
“就这样！”阿木大声喊，“谁也不准改！”
话音刚落，金属板一下子亮了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只猫发出淡淡的光，下面冒出一行字：【猫之源点商店·第一代原初图腾实体·仅此一份】。
一个水族文明的使者飘了过来，头顶的触须轻轻晃动。他着急地说：“我能不能用记忆来换？我小时候见过一群发光的鱼，排得就像这只猫一样。它们游过海底洞穴时，岩壁一闪一闪的，特别好看。”
阿木点点头：“行，但你要说清楚，它们为什么像猫？”
那人想了想，声音有点发抖：“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可一看见它们，心里就亮了，不怕黑了。”
阿木伸出手，小心接过那段记忆数据，轻轻按进立方体侧面的凹槽里。这时，猫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从底下滑了出来。
“拿着！”阿木把晶体塞到他手里，“下次鱼再出现，你就拿出这块石头，它们会认得你。”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机械族的人走过来，声音轰隆响：“能把这猫印在我们逻辑核心上吗？我们想让运算更有‘人味’。”
一个流浪艺术家也跑过来，眼睛发亮：“我要买整套图腾频率，去三千光年外办展览！”
就连一个政体代表也挤进来喊：“我要买版权，把它当新纪元的标志！”
“不卖！”阿木脖子一挺，“我只换故事，别的不行！”
“可我们没有故事啊！”那人急了，“我们只有协议和报表！”
“那你换不了。”阿木低头摸了摸立方体，那只猫安静地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莉娅的数据影像突然出现在半空，她穿的概率礼服一闪一闪的，像是刚哭过又笑了。
“第七次谈判又失败了！”莉娅坐到柜台边，头发里的数据丝噼啪乱跳，“银河联邦第三舰队要把猫画在主炮门上，还写‘清除非理性威胁’，这太离谱了！”
“他们疯了吗？”阿木猛地抬头。
“不是疯。”莉娅摇头，“他们是认真的，觉得这猫代表力量。”
“可它不是。”阿木声音低了下去，“它是……我当初画错了的样子。”
“我知道。”莉娅抬手一划，一道绿光浮现出来，里面是无数只不同的小猫图案。
“我把光谱分成四千三百万份。”她说，“谁要用，就得签公约，只能用于文化、教育、艺术这些地方。”
“他们会遵守吗？”阿木皱眉。
“不一定。”莉娅笑了笑，“我加了0.01%的瑕疵，是一段破音旋律，删不掉。只要播放超过十秒，就会自动失真一次，其实是我在哼歌。”
阿木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问：“要是有人拿它打仗呢？”
“那就是背叛见证。”莉娅轻声说，“一旦背叛，图腾自己就会消失。”
她话刚说完，远处一颗行星上的猫图案闪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灭了，像星星掉落。
两人没说话，一直看着那片黑暗。
过了好久，阿木才小声问：“你说……他们真的懂吗？”
“不懂。”莉娅摇头，“但他们已经开始画了，这就够了。”
埃里奥斯踩着数据流走进来，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银灰色投影冷冷清清，左眼的真实之瞳闭着，整个人像快关机的机器。
“外面有艘战舰。”他说，“他们把猫画在导弹井上，写着‘精准打击，不留冗余’，这是乱来。”
莉娅皱眉：“我授权了吗？”
“没有。”埃里奥斯摇头，“他们自己从公共频段扒的，逆向解析出了一个七分像的版本。”
“能删掉吗？”莉娅问。
“删不完。”埃里奥斯苦笑，“十分钟，全宇宙冒出八亿多个变体。有的给猫加翅膀，有的穿盔甲，还有人说这是‘星际守护神’，全乱了。”
阿木抬头：“那还是猫吗？”
“不是。”埃里奥斯摇头，“那是被抽空意义后剩下的壳。”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刚拿到猫眼晶体的小女孩慢慢往外走，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发光的小石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在想。”阿木低声说，“我拼它那天，根本不知道它会长什么样。我只是……不想让它太完美。”
“现在所有人都想把它变得完美。”莉娅望着窗外，“他们加眼睛，加动作，加口号，好像画得标准就能得到答案。”
“可问题从来就不是答案。”埃里奥斯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是我们还记得那只没有眼睛的猫。”
三人不再说话。
一会儿后，莉娅打开终端，点了两下：“北七联星儿童基金会申请使用图腾，用于心理疗愈项目。要求展示时附带原始数据流，不能美化。”
“这个可以。”阿木点头。
莉娅确认授权。光谱碎片缓缓送出，带着那段破音旋律。“就这样吧。”她叹了口气，“剩下的，我们也管不了。”
埃里奥斯走到外面，抬头看天。远处冰卫星表面，矿物质正一点点移动，勾勒出一只蜷缩的小猫。这次它试着画了眼睛，是两个小坑，和阿木第一次拼的一模一样。
“他们还在学。”埃里奥斯说。
“嗯。”莉娅站到他旁边，“学得很慢。”
“但好歹还在画。”阿木抱着立方体走出来，感觉星尘在身体里微微发烫，“不是当武器，也不是当标志，就是……单纯地画。”
三人站着，谁也没动。
一秒，两秒，时间像停住了一样。他们同时想起那个没有记录的夜晚：阿木跪在地上，用恒星残骸拼出那只歪头猫；莉娅哼起摇篮曲，结果破了个音；埃里奥斯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纠正任何错误，只是静静看着。
而现在，他们看着那些越来越“标准”的猫，心里沉沉的，只有一个念头：别忘了啊。别忘了它本来多歪，多笨，多不像样子，不然就糟了。
埃里奥斯打开日志，翻到一句话：【他们都在找答案。可问题是，不该有答案。】他又加了一句：【现在他们连问题都不要了，只要一个图案。】
合上界面，他低声说：“这比逻辑统治可怕多了。”
莉娅听见了，没说话。阿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复杂。
店里依旧热闹，新客人不断进来，带着各种记忆来换图腾。有人笑着，有人哭了，有人激动得发抖。
一个戴眼镜的老学者走出来，捧着一枚猫形徽章，眼泪直往下掉：“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温暖了……虽然我还是算不出它的波函数。”
他走远后，莉娅皱眉：“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被消费了？”
“当然。”埃里奥斯冷笑，“我们的事，现在成了潮流。”
“可潮流是流动的。”阿木抬头，眼神坚定，“只要还在动，就没死。”
莉娅看他一眼，笑了：“你还挺看得开。”
“我不是看得开。”阿木摸着立方体，“我是明白，真正的猫，从来都不在外面。”
埃里奥斯瞥他一眼：“那你干嘛开店？”
“因为我想告诉他们——”阿木指着人群大声说，“你们画的每一个，都不是真的。但只要你记得它原来是错的，它就有机会变成对的。”
莉娅深吸一口气，概率礼服变暗，像披了件厚衣服。“我刚收到消息。”她说，“翡翠星云边缘监测到一段异常数据流，频率和昨晚那声‘喵’一样。”
埃里奥斯皱眉：“谁发的？”
“不知道。”莉娅摇头，“没有来源，也没有目标，播了一遍就消失了。”
阿木抬头，眼睛睁大：“它在回应我们吗？”
“也许。”莉娅望向星空，眼里有一丝光，“也许有人学会了，怎么用不对的方式，发出对的声音。”
埃里奥斯没说话，默默打开日志，在最后一句后面，轻轻加了个问号。
这时，店里的灯“滋啦”闪了一下。
阿木低头，发现立方体正在震动。
他把立方体放在地上。星尘涌出来，再次拼出那只歪耳朵的猫。这一次，它慢慢动了动尾巴。尾巴一动，周围的空间似乎也跟着轻轻扭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