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坐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原初凿握在掌心,有点烫。他没动,也没睁眼,但身体很紧,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风没有,远处有人喊“老祖宗保佑”也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
突然,热没了。
不是慢慢变凉,是直接断了。他体内的暖意,从地底传来的力量,一下子全停了。斧子的影子在他手里抖了一下,就不动了,像被冻住的蛇。
他睁开眼。
天还是那个颜色,灰白带点青,可不对劲。空气不动,光也不闪,他自己呼出的气,停在嘴前半寸,变成一条白线,定住了。
“来了。”他说。
声音很慢,一个字拖得老长。他想抬手,手指刚动,冰就从指缝里冒出来,咔咔响,像是骨头外面裹了层玻璃。
他没叫疼,也没缩手。反而把双手握得更紧,把原初凿往中间一压。斧影震了震,想动,动不了。它不是不想劈,是劈不出去——整个世界都停了,时间、空间、力气,全都卡住了。
头顶裂开一道缝。
平平的一道,银白色,边很齐,像刀切的。十二面棱镜浮出来,围成一圈,慢慢转,没声音,也没光,可每转一下,天地就更冷一点。
盘古的膝盖开始结霜。
霜不是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能感觉到,寒气顺着腿往上爬,像有根针在骨髓里扎。肌肉变硬,关节发涩,呼吸也变得困难——一吸气,喉咙就像被冰渣刮着。
他知道这是什么。
逆熵冻结。不是杀他,是封他。不让他动,不让他想,不让他开天。连他靠信仰攒的一点热,都要冻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已经发青,掌心的斧影几乎看不见了。可他还抓着,十根手指一根都没松。
“你来得正好。”他在心里说。
不是硬撑,是真的这么想。他早就知道羲御不会让他安生。刚才那一身力气,那一肚子怎么劈的想法,人家全不管。直接从高处下手,一刀砍在“原因”上——你不该动,所以你不能动。
可盘古不怕等。
他怕的是没人记得他。怕的是劈了一辈子,最后天地一闭,谁也不知道这天是谁开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农夫会抬头,老人会讲故事,孩子会指着天说“那是老祖宗劈的”。这些念头,哪怕现在被冻住了,他也知道它们还在。
只要人心没冻,他就没输。
头顶的棱镜又转了一圈。空间响了一声,像铁链拉到头。盘古的背弯了一寸,不是跪,是被压的。肩膀扛着看不见的山,骨头咯吱响,可腰没塌。
“这世界已经死了,你活不成了。”
声音进脑子的,不是耳朵听见的。像金属撞铁板,一句一句砸进来。
盘古没回应。
他只在心里划了一下。
很轻,像指甲划石头。那是原初凿的影子,在他脑子里,砍了第一下。不是对外,是对内。砍的是他自己那点快灭的念头。
斧起,影落。
一道小裂缝出现在他脑海中央。混沌退了一点,他清醒了些。身体还是动不了,但想法能转了。
他想起第一斧是怎么劈的。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刚醒来,手一抬,斧子就出来了。混沌挡路,他砍就是了。一斧下去,光出来了,世界有了边。那时候没算计,没人帮忙,也没人给他送力量。他就靠着一口气,硬撑下来的。
现在也一样。
只不过这一斧,还没劈出去,就被按住了手。
“你真是死不悔改。”他在心里说。
“可我这斧子,本来就是从死里劈出生路的。”
他又在脑子里砍了一斧。
这一下重了些。脑子一震,像敲了口钟。他整个人在冰里抖了一下,嘴角流出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可没落地就冻住了,变成一颗红冰珠。
棱镜的转动慢了一拍。
不是坏了,是受影响了。盘古没动身体,可他的念头动了。那一斧虽小,却是“破坏中创造”的根本。哪怕世界被冻,信仰被断,只要他还想着“劈”,那开天的火苗就没灭。
“你说时间在倒退?”
“可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没顺着时间活过。”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从冻土里挖石头。可他说了,而且没停。
“我是倒着活的,注定要死,所以才拼命劈。你想冻住我?行啊,那你告诉我——”
说完,他又在脑子里砍了第三斧。
这一次,斧影微微亮了一下。外面看不出来,它还是僵的,可在盘古的感觉里,它动了。像埋在千年冰下的火山,裂了一道缝,热还没冒,可岩浆醒了。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指甲抠进掌心,出了血。血没流,立刻冻住,可痛是真的。他靠这痛,知道自己还活着。
羲御的声音压下来:“这术法压住三千条规则,时间几乎停了,空间也冻了,你连呼吸都在倒退。还谈什么开天?”
盘古没看他,也没抬头。他盯着自己被冰封的手,看着掌心的斧影一点点变淡,又一点点……重新聚起来。
“可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没顺着时间活过。”
“我是倒着活的,注定要死,所以才拼命劈。你想冻住我?行啊,那你告诉我——在我还没劈完之前,谁敢让我闭眼?”
他没吼,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铁。
脑子里,第四斧落下。
这一次,不是虚的。他把原初凿的念头,顺着体内最后一丝没冻住的地脉,推出去一寸。那一寸,是他第一斧劈开的地方,是他所有记忆的起点。
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冰层下,有什么东西,裂了。
盘古笑了。嘴角咧开,血更多了。
他知道,这一斧,终究是要劈的。哪怕全世界都停了,哪怕下一秒他就变成冰雕,他也要让这个念头留下。
只要念头不灭,开天就不算停。
他双手还在膝盖上,姿势没变,位置没动,脸上的霜也没化。可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等。
是迎战。
“你不是要冻结我吗?”他在心里说,“那就冻吧。可你记住——”
“我坐在这儿,不是因为动不了。”
“是因为我要从这儿,劈开你的天。”
远处东边的地平线上,那根一直升起的光丝,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