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风微微凉，午后光线压得很低，照在几个人脸上明暗交错。
李宗誉站直身子，眉宇间那点温和彻底敛尽。
妻女一走，他心里那根最软的软肋暂时撤去，反而生出一身利落底气。眼前这两个街头混混，横是横、凶是凶，说到底只是底层混闲账的烂仔，真要动手，他一只手便能从容压制。
他目光沉沉盯住财哥，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稳劲：“你们怎么查到我的？”
财哥嗤笑一声，眼底全是市井无赖的阴猾，丝毫不怕李宗誉的气场，反倒带着拿捏一切的得意：“何止知道你是谁。”
“你跟韩丽合伙开的化妆品批发店，我们门儿清。”
“当初韩东江到处吹牛，说南洲来了个有钱的大夫，把他女儿护着、捧着，出手大方，肯定不会让他欠账跑路。我们本来还以为能稳稳拿到钱，结果呢？”
财哥故意拉长语调，极尽嘲讽：“你倒好，直接把这位大债主安排去工地搬砖吃苦。我们真是大开眼界，太让人失望了。”
“今天不管谁出钱、谁求情，这笔烂账，必须就地了结。”
李宗誉心头一沉，侧头看向依旧蹲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韩东江，语气带着压抑的失望与严肃：“韩大叔，你糊涂。”
“你欠钱、丢脸，是你自己的事。可你不该到处乱讲，刻意编排、贬低自己女儿的名声，拿女儿的清白当你吹牛的本钱。”
韩东江肩头剧烈一哆嗦，满脸羞愧，头埋得几乎垂到胸口，声音沙哑哽咽，带着真切的悔意：“我没办法……我不说这些大话撑面子，他们当场就打我。”
“我今天敢一个人偷偷过来，就是怕他们闹去摊位骚扰丽丽。”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底是彻底的后怕与悔悟。短短几日的躲藏、恐吓、步步逼压，让他第一次真切尝到赌博的刺骨代价——家不安、女受累、自己像丧家之犬任人拿捏。
“我宁可卖房、我自己遭罪，也绝不能让我女儿再受半点牵连。赌……我以后再也不碰了。”
一旁的王亮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颤。
方才财哥字字诛心的揭穿，彻底击碎了他对亲哥最后一丝滤镜。他僵了许久，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发抖：“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哥真的是这么算计东江叔，真的把他卖了？”
财哥见他动摇，语气反倒缓和下来，摆出一副“道上规矩如此”的漠然姿态，慢悠悠劝道：“王亮兄弟，你也别太较真。江湖混债，尤其赌债，本就是最无情的账。”
“这一行的规矩你不懂，欠赌债的，卖房、卖物、牵连家人，都是常态。还不上，下场只会更惨，我们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气氛紧绷到极致，风弟忽然活络起来，像是刻意冲淡剑拔弩张的对峙感，从口袋摸出一包本地最常见的红南洲香烟，熟练拆开，弹出四根烟，挨个递过去。
“别僵着、别僵着，大家都不容易。抽根烟缓缓，别让路人看笑话，以为我们专门欺负老实人。”
李宗誉略一沉吟，伸手接过。指尖捏着普通的烟支，他顺势点上，烟雾缓缓吸入，躁动的心绪瞬间稳住几分。
王亮看李宗誉接了，也不再紧绷抵触，默默接过点燃。
最窘迫的是韩东江，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哆哆嗦嗦伸过手接住烟。他这辈子烟酒不离，此刻却像个惶恐的老人，连抬手的力气都虚软。
财哥一反方才踹人怒骂的凶狠，主动凑近，打着火机帮他点燃，脸上堆着圆滑的笑。
这群常年游走灰色地带的讨债人，最擅长的就是变脸。前一秒拳脚相向、恶语逼人，下一秒便能和和气气称兄道弟，温柔表象下，藏着最阴狠的算计。
几口烟入喉，巷口的戾气稍稍散开。
财哥掐灭烟蒂，重新收起笑意，回归正题，目光扫过李宗誉和王亮，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人都齐了，不绕弯子，谈谈怎么还钱。”
“李大夫、王亮老弟，你们都心疼韩丽、不想她受牵连，我懂。但规矩摆在这，今天不把账结清，我们直接带人走。”
李宗誉眼神一冷，字字清晰：“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恶意胁迫，属于绑架。”
“话可别这么重。”财哥笑得一脸无害，面皮底下却全是无赖底气，“我们哪敢犯法？只是请韩大叔回溧水老家一趟。”
“他家久没人照看，天干物燥的，万一失火、塌房，房子彻底废了，到时候想卖房抵债都没东西可抵，那才真是两败俱伤。我们是帮他守家业。”
一套歪理说得冠冕堂皇，典型的笑面虎做派。
李宗誉心里彻底透亮。
这群人根本不是只想清账，就算今天凑钱把一万欠款还上，日后只要逮到机会，必定继续设赌局、下套，死死缠住韩东江吸血，没完没了。
他心头暗自焦灼：杜龙明明说有稳妥办法处理赌债、端掉这条灰色链条，怎么到现在还迟迟不到？
压下心头急躁，李宗誉抬眼开口：“你们稍等片刻。我有个朋友马上就到，他专门处理这类纠纷，今天这事，他来全权解决。”
财哥眼神瞬间警惕，满脸不信：“拖延时间是吧？我把话放这，别说等一会儿，就算等到半夜，今天人也必须跟我们回溧水，账必须今天了。”
“没必要拖延。”李宗誉语气笃定，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确认位置，很快。”
一旁的王亮早已对亲哥彻底寒心，满心焦灼无助，此刻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李宗誉身上，眼神恳切又期待：“李哥，你真的有办法摆平？”
“别慌。”李宗誉淡淡安抚，语气沉稳，“也别太怪你哥。他身在江湖，顾虑太多，怕惹麻烦、怕折面子、怕牵连自己生意，很多选择都是身不由己。只是这一次，他做得太绝。”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从几人身后响起：
“哎呦，几位聊得这么热闹？躲在巷口偷偷商量，是准备分钱？能不能算我一份？”
众人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巷口背光处站了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挺拔，一身极简黑色穿搭，帽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周身气场冷硬肃穆，和街头闲散混混的痞气截然不同，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李宗誉心头猛地一跳。
声音无比熟悉，是杜龙的声线。
可样貌、装扮、气场，和平时穿便装、随和亲和的杜龙判若两人，完全是另一副陌生模样。
财哥盯着来人，眼底满是戒备，皮笑肉不笑地接话：“这钱不好分。得有运气，更得有本金。没本事的人，沾不上。”
黑衣男人缓步上前，不急不躁，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我听说，这位韩大叔最近手气差，栽了大跟头。”
“巧了，我手头刚好有点本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替他搏一把，帮他争回这口气。几位看，方便吗？”
财哥眼神瞬间变了，上下打量黑衣男人，满是审视：“替他出头？我们凭什么信你？口说无凭，亮亮你的底子和本金。”
“简单。”
黑衣男人抬手，拉开随身的黑色挎包拉链。
哗啦一声。
满满一沓崭新的百元现钞整齐堆叠，厚厚一摞，实打实摆在众人眼前，光线一照，刺得人眼睛发亮。
财哥和风弟瞳孔骤亮，目光死死黏在钞票上，贪婪之色毫不掩饰，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摸。
黑衣人手速极快，指尖一收，瞬间拉上拉链，将钱财彻底遮住，眼神淡漠冷冽：“别急。钱在这里，一分不少。先亮欠条，我得确认你们是正经债主，欠条真实有效。”
财哥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连忙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面泛黄，字迹歪歪扭扭，清清楚楚写着欠款一万元，末尾是韩东江的亲笔签名与指印。
“假不了，白纸黑字，亲手画押。”
黑衣男人转头看向依旧惶恐不安的韩东江，语气平静确认：“是你的欠条？没错吧？”
韩东江连连点头，眼神慌乱：“是、是我的……我认。”
“行。”
黑衣男人微微颔首，气场笃定，掌控全场，目光重新落回财哥身上：“账目确认无误。钱我可以当场清，但我有个条件。”
“现在立刻动身，一起回溧水了结所有首尾。为了稳妥，我一个人跟你们去，我不放心。”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疑惑、满心戒备的李宗誉，语气诚恳：“李大夫，麻烦你陪我一起走一趟。有你在场作证，今日这笔账，一次性彻底结清，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巷口瞬间彻底安静。
风停、叶落，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李宗誉身上。
一场看似简单的万元赌债了结，在这一刻，悄然变成了溧水地下赌局的终极对峙。
李宗誉看着伪装改容的杜龙，瞬间懂了他的用意——不入局，不破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