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平台像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棺材。深井深处那“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单调、沉重,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每一次响起都像无形的锤子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孢子粉尘弥漫,如同灰绿色的浓雾,在石台凹槽里流淌的暗红光线下无声悬浮、翻滚,让视线变得粘稠而模糊。耳边那挥之不去的、虫豸般的低语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冰冷的恶意,丝丝缕缕钻进脑海。
神油手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他小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那几道黑黢黢、不断传来活尸嘶吼和沉重脚步声的通道口,每一次声音的逼近都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汗水混合着灰尘和油污,在他脸上淌出几道泥沟。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平台中央那座沉默的黑色石台上,钉在石台中心那个流淌着妖异暗红光流的凹坑上。每一次暗红光流的脉动,都仿佛和他怀里那微微震动的油布包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那油布包紧贴着他的胸口,里面包裹的黑石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压抑的嗡鸣,每一次震颤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又奇异地撩拨着他心底最深处那点病态的贪婪。
“妈的…姓陈的…想害老子…乌鸦兄弟…不能信…” 神油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陈默冰冷的脸、乌鸦沉默的身影、王磊被拖走时的惨叫、还有昨夜油膏被蹭掉的痕迹…所有猜忌和恐惧在孢子毒素的催化下疯狂发酵。但石台凹坑里那暗红的光,还有怀里黑石的嗡鸣,却像魔鬼的低语,不断诱惑着他。
“看看…就看一眼…那坑…是不是真合得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滋生。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带着一种赌徒输光家底后孤注一掷的疯狂。
“拼…拼了!” 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死死攥了一下怀里的油布包,感受着那冰凉的硬物和持续的震动。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踉跄着,一步,又一步,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台挪去。目标,正是石台中心那个如同恶魔之眼的凹坑。
他距离石台只有几步之遥了。沾满污垢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怀里那个微微鼓起的油布包,想要把它掏出来,再看一眼那块带来灾祸也带来唯一希望的石头,看看它是否真的能与凹坑完美契合……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粗糙油布表面的一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如同平地惊雷,猛地撕裂了平台上令人窒息的死寂!巨大的声浪在巨大的环形空间里疯狂冲撞、回荡,震得岩壁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猛地一抽!
“呃啊——!!!”
神油手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沉重无比的大锤狠狠砸中了右肩!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双脚离地,像个破麻袋般狠狠摔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鲜血!暗红色的、温热的鲜血,如同被暴力挤压的浆果,瞬间从他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爆开!破碎的衣物纤维混合着飞溅的血肉组织,在惨淡的暗红光线中划出一道刺目惊心的弧线!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孢子粉尘和陈腐的气息!
他怀里那个沾满油污的布包,在巨大的冲击下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抛物线!
一道人影,如同早已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在枪声炸响的同一瞬间,从石台旁猛扑而出!动作迅捷、精准、狠辣,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决绝!正是陈默!
他枯瘦的手快如闪电,五指如同铁钳,在油布包即将落地的刹那,一把将其凌空抄住!紧紧攥在手中!
那张永远覆盖着“专业”和“冷静”面具的脸,此刻彻底撕裂!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癫狂的炽热光芒!那光芒里没有一丝人性,只剩下纯粹的、扭曲的狂热!他的嘴角咧开,形成一个极其怪异、令人心胆俱裂的狞笑,整张脸在石台暗红光流的映照下,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仪式——!”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亢奋而变得尖利、扭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死寂的空间里疯狂回荡,“终于可以完成了!!!”
他高高举起那只紧攥着油布包的手,仿佛举着无上的圣物,眼神死死盯着包裹中的黑石轮廓,狂热的光芒几乎要刺破镜片。
“净化!真正的净化!现在开始!!!”
时间,仿佛被这声枪响和这声疯狂的宣告按下了暂停键。
平台上的一切,瞬间凝固。
神油手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痛苦地蜷缩着,右肩的伤口像一个狰狞的血洞,暗红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蔓延开一片粘稠的、反射着暗红光泽的液体。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因剧痛和极致的惊骇而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瞬间化身为魔鬼的医生。
沈冰在枪响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她原本死死盯着通道口方向的目光骤然收回,瞳孔因巨大的震惊而急剧收缩!枪声的余波还在耳膜里轰鸣,眼前是神油手倒地的惨状和陈默那疯狂狰狞的脸。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眩晕感和嗡嗡的耳鸣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冲垮,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惊骇!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紧握着微型炸药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老骆驼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呜咽,枯瘦的身体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只受惊的老母鸡,将失魂落魄的乔万教授死死挡在自己佝偻的身后。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死死盯着那个举着油布包、如同魔鬼附身的陈默。
乔万教授被枪声和老骆驼的动作猛地一扯,涣散的眼神似乎被强行拽回一丝焦距。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掠过地上痛苦抽搐、血流如注的神油手,落在陈默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又落在他手中紧攥的油布包上…王磊被拖走时的眼神、壁画上祭司高举的屠刀、还有陈默之前冰冷的“核心元件”说辞…所有恐怖的画面和冰冷的逻辑瞬间贯通!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彻骨寒意和滔天愤怒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不——!!!”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扑向陈默,却被老骆驼死死抱住。
乌鸦!
在枪响的前万分之一秒,在那股冰冷的杀意骤然爆发的瞬间,靠着断石阴影闭目对抗印记灼痛和幻听的乌鸦,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的眼睛在枪口火光闪现的同一刹那猛地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冰封万载的寒潭骤然崩裂时迸射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锐利寒芒和滔天怒火!
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枪声炸响、神油手惨叫倒地的同时,已经化为一道离弦的黑色利箭,从断石阴影中猛扑而出!目标直指石台旁那个刚刚夺下油布包、正沉浸在疯狂宣告中的身影!
快!快到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然而,陈默的位置离神油手太近,出手又太突然、太决绝!乌鸦的速度再快,终究是慢了那致命枪声半步!
就在乌鸦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扑至石台边缘,沾满沙尘污垢的军靴重重踏在流淌着暗红光流的冰冷石面上,带着千钧之力的右手如同铁爪般抓向陈默持枪的右腕时——
陈默已经完成了夺包、宣告的动作!他仿佛脑后长眼,在乌鸦指尖即将触及他手腕的瞬间,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侧面滑开半步!同时,那只刚刚射出致命子弹、还带着硝烟味的右手,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抬头,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调转,死死指向了扑到眼前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