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尸的嘶吼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环形平台上濒临崩溃的死寂。那声音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无数张腐烂喉咙里挤出的、充满无尽暴戾和饥饿的咆哮，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连接的通道深处汹涌灌入。沉重的奔跑声、湿滑的拖拽声、尖锐的刮擦岩石声，如同死亡的鼓点，疯狂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操！”神油手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咒骂，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小眼睛惊恐万状地扫视着那几道如同巨兽喉咙般的黑暗通道口，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
沈冰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孢子粉尘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脑中的眩晕和耳鸣。她立刻关掉了手腕上早已耗尽电量的探测器屏幕，最后一丝幽光熄灭，平台彻底被石台凹槽里流淌的暗红光流主宰，光线诡谲而压抑。她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老骆驼搀扶着、眼神涣散、几乎站立不稳的乔万教授身上。
“通道口！守住位置！节省体力！”沈冰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越来越近的活尸嘶吼。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老骆驼！带教授靠后！神油手！油膏准备！有缺口就泼！” 她没指望陈默，目光甚至没在他身上停留。
乌鸦在嘶吼响起的瞬间就动了。他像一头被惊醒的猎豹，从靠着的冰冷岩壁旁猛地弹开，身体压低，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各个通道口。他没有冲向最危险的正面，而是几步就退到了平台边缘一块巨大断石的阴影里，这里既能观察到大部分通道口，又背靠坚固掩体。他微微侧身，让断石挡住大部分身体，只露出半个头观察，同时左臂紧贴冰冷的石面，印记处传来的灼痛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深井传来的沉重轰鸣都像直接锤在印记上。
老骆驼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的本能，他死死拽着乔万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教授拉向环形平台最内侧、靠近来时那条短通道入口的角落。那里相对开阔，但也意味着一旦被突破，退路更少。乔万教授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老骆驼拖拽，嘴唇无声地哆嗦着，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无声滑落，目光空洞地掠过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台。
陈默在嘶吼爆发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或准备战斗。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被活尸嘶吼搅得惊恐混乱的众人，重新面向那座流淌着暗红光流的黑色石台。镜片在暗红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模糊的光晕，彻底遮蔽了他的眼神。他微微俯身，枯瘦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石台边缘冰冷的石面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复杂凹槽的纹路，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灰尘。然而，他的右手却极其隐蔽地、极其缓慢地滑进了自己那件沾满灰尘和污渍的白大褂右侧口袋。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隐约显露出一个坚硬的长方形轮廓。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硬物的边缘，动作细微得如同呼吸。
神油手缩在靠近老骆驼和乔万的角落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活尸的嘶吼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惊恐地瞪着小眼睛，死死盯着离他最近的一条通道口，那里已经能看到惨白肿胀的身影在黑暗中晃动。巨大的恐惧让他牙齿打颤，但求生的本能和昨夜油膏被蹭掉的发现，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不能坐以待毙！
趁着老骆驼的注意力全在失魂的乔万身上，趁着沈冰和乌鸦的视线都聚焦在通道威胁上，趁着陈默背对着他“研究”石台……神油手像只受惊的老鼠，飞快地低下头，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最底层，摸出了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罐。罐体冰凉，上面用红漆潦草地画着一个骷髅头标志。这是最后一点“蚀骨膏”，强效腐蚀剂，沾上皮肉骨头都能烂掉。他哆嗦着，用指甲抠开罐口边缘的软木塞，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和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但立刻被空气中更浓重的孢子粉尘和血腥味掩盖。他看也不看，用一根削尖的小竹签，极其小心地挑出里面粘稠、如同黑色沥青般的膏体，飞快地、胡乱地抹在自己左臂内侧破破烂烂的衣袖深处。膏体粘腻冰凉，隔着布料紧贴皮肤，带来一种危险的触感。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空罐子塞回怀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小眼睛惊恐地瞟了一眼陈默的背影，生怕被发现。
沈冰没有看神油手的小动作。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如何在这绝境中保留最后一丝火种。活尸的嘶吼越来越近，时间不多了！她强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视野边缘飘动的灰绿色虚影（孢子的致幻效果在加剧），踉跄着快步走到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的乔万教授身边。
“教授！”沈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她蹲下身，无视老骆驼惊恐浑浊的目光，一把抓住乔万冰冷颤抖的手。
乔万茫然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似乎无法聚焦。
沈冰不再废话。她飞快地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枚只有拇指大小、包裹着防水胶壳的微型信号器；一个更小的、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块——那是她手腕探测器里拆下的最后一块存储芯片，里面是她强行记忆后录入的、关于祭坛结构、能量节点推测，以及根据老骆驼描述和她的计算推演出的逃生水道最可能的位置坐标，数据被多重加密。她将这两样东西猛地塞进乔万教授冰冷僵硬的手心，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声音如同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水道…走！记住位置！活下去！把…把东西带出去！”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她不敢说“真相”，不敢说任何可能刺激到陈默的词汇，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无法言说的沉重和托付。乔万的手在她紧握下微微颤抖，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掌心那冰冷的硬物触感仿佛唤醒了他一丝学者的本能，他下意识地、极其微弱地点了下头，手指蜷缩，将那两样东西死死攥住。
做完这一切，沈冰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手，身体晃了一下。她迅速站起身，不再看乔万和老骆驼，目光重新投向通道口方向。她的手，却极其隐蔽地、快速地探进自己腰间另一个更深的暗袋，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只有半截香烟大小的圆柱体——微型塑胶炸药，威力不大，但足够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破坏关键节点。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乌鸦依旧靠在那块巨大的断石阴影里，闭着眼。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左臂印记处的灼痛感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猛烈，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深井深处传来的、如同巨兽沉重呼吸般的轰鸣。那轰鸣声仿佛有实体，穿透冰冷的岩石，震得他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的灰绿色孢子粉尘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石台上流淌的暗红光流在视野边缘扭曲、拉长，如同流淌的血河。更令人烦躁的是，耳蜗深处，似乎总有一些极其细微、如同虫豸低语般的声音在盘旋，听不清内容，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不断撩拨着紧绷的神经。他将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侵蚀，感知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笼罩着整个平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每一次气息的流动。
死寂。
一种比活尸嘶吼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粘稠的沥青，再次覆盖了环形平台。争吵后的裂痕非但没有弥合，反而在各自隐秘的动作和活尸逼近的威胁下，被无声地撕扯得更大、更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甚至连眼神都刻意避开彼此。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在绝望的海洋中摇摇欲坠，彼此戒备着，提防着。
陈默依旧背对着众人，手指在石台的凹槽纹路上缓慢移动，白大褂口袋里的硬物轮廓清晰可见。神油手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左臂紧紧夹着身体，衣袖深处藏着致命的腐蚀膏。沈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右手紧握着那枚微型炸药，目光死死盯着通道口，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幻听和晕眩。老骆驼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乔万的手臂，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原始的恐惧。乔万教授则死死攥着沈冰塞给他的东西，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只有深井贪婪的吞咽声，以及石台凹槽中暗红光流无声的奔涌，在死寂中永恒流淌。
空气中弥漫的孢子粉尘越来越浓，在暗红的光线下如同悬浮的灰绿色纱幕，让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那低语般的幻听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丝丝缕缕，缠绕着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引信在无声中燃烧，发出嗤嗤的轻响，火星距离炸药，只有毫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