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方向的“低语”风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很快被更沉重的绝望吞没。陈默冰冷的“致幻孢子”诊断,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神油手惊恐的呼喊,却浇不灭他心底那点被勾起的、如同毒蛇般盘旋的疑影。恐慌并未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冰层,在绝对的黑暗和深井贪婪的吞咽声中,无声地发酵。
值夜结束,轮换休息。疲惫如同沉重的铅衣,最终还是压垮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在石台暗红光流微弱而诡异的映照下,众人倚靠着冰冷的岩石和石台基座,昏昏沉沉地陷入了不安的浅眠。连乌鸦都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左臂印记在衣袖下偶尔传来不易察觉的轻微痉挛。
唯有神油手,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小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脑子里那团晕乎乎的湿棉花感还在,耳鸣也变成了低低的背景音,但更深层的恐惧和怀疑,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陈默…那个医生…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默的一举一动:检查乌鸦手臂印记时那近乎粗暴的专注和乌鸦撕心裂肺的痛苦反应;将乌鸦称为“核心元件”时那种置身事外的冰冷口吻;还有刚才,他断定深井低语是幻觉时,镜片后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人。
尤其是在这种绝境里,所有人都被恐惧、饥饿、绝望折磨得快要发疯,连沈冰那种冰山都露出了裂痕。可陈默呢?他还在有条不紊地整理他那破医疗包!像在准备一场早就计划好的手术!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神油手的脑海:这孙子…有问题!他藏着掖着的,绝不止那些维生素片!
神油手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他需要证据!他必须知道,这个鬼鬼祟祟的医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悄悄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手像泥鳅一样滑进自己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深处。指尖在一堆瓶瓶罐罐和零碎工具中摸索着,最后捏住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用黑色软木塞封口的扁圆形小瓷瓶。
这里面装的,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之一——“无痕探”。
这是一种他自己调配的油膏,无色无味,粘稠如蜂蜜,干涸后几乎透明,且极其不易察觉。但有个特点——一旦涂抹在物体表面,只要有人触碰或摩擦过,油膏的痕迹就会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要么被蹭掉一点,要么留下不易察觉的指纹纹理,要么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显出被触碰的轮廓。这是他以前用来检查贵重古董是否被人私下碰过的小伎俩。
神油手屏住呼吸,小眼睛如同夜行的老鼠,在黑暗中快速扫视。
陈默靠坐在离石台稍远、靠近平台边缘的一块断石旁,头微微垂着,似乎也陷入了浅眠。他的那个军绿色医疗包,就放在他身侧触手可及的地上。包是帆布材质,结实耐磨,上面有几个搭扣和拉链。
神油手的目标,是医疗包侧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用来固定内部隔层的小型金属按扣搭扣。那搭扣隐藏在侧袋的阴影下,位置刁钻,若非仔细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而且,触碰这里,不会影响到包的主拉链或主要搭扣,动静最小。
机会!
神油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像一条无声的壁虎,借着石台基座投下的阴影,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心跳声,他生怕这声音会惊动黑暗中假寐的猛兽。
终于挪到了陈默和医疗包斜后方的阴影里。距离刚好够他伸出手臂。
他拔掉小瓷瓶的软木塞,一股极其清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油脂味飘散出来,瞬间被浓重的孢子粉尘和血腥味掩盖。他用一根细小的、削尖的竹签,蘸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无痕探”油膏。
手,稳得像干了三十年贼活的老手。他屏住呼吸,竹签的尖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无声息地伸向医疗包侧面那个隐蔽的金属按扣搭扣。
涂抹。
极其轻微地、均匀地,将那一小点无色油膏,覆盖在按扣搭扣的金属表面和边缘缝隙处。油膏迅速浸润,在黑暗中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神油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将小瓷瓶塞好藏回工具袋深处。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死死盯着陈默的背影,对方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神油手又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挪回自己原先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黑暗中,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逝。石台的暗红光流无声流淌,深井的吞咽声永恒不变。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
神油手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的假寐。突然,他极其细微地捕捉到了一点动静。
不是活尸,也不是深井。
是布料摩擦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来自陈默的方向!
神油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睁眼的冲动,眼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耳朵竖得像雷达。
那声音极轻、极快。像是有人非常小心地、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某个东西,然后立刻停止。
紧接着,是陈默身体姿势极其轻微的调整,衣服布料再次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随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他动了!他碰了那个包!
神油手几乎可以肯定!那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位置就在医疗包侧面的方向!而且时间极短,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快速取放了某个小东西?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发现秘密的兴奋感,瞬间攫住了神油手!
他强压下立刻冲过去查看的冲动,强迫自己继续“沉睡”,等待着黎明的微光——或者说,等待着沈冰那盏探测器LED白光的再次亮起。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终于,平台上的黑暗不再那么浓稠。石台凹槽的暗红光流似乎也暗淡了一些。沈冰设定的休息时间结束,她手腕探测器那盏微弱的LED白光“啪”地一声亮起,惨白的光圈驱散了脚下方寸之地的黑暗。
神油手几乎是立刻“醒”了过来。他装作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揉着惺忪(实则根本没睡)的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憋死老子了…放个水…”他嘴里嘟囔着,脚步踉跄,仿佛还没完全清醒,摇摇晃晃地朝着平台边缘、靠近陈默那个角落的方向走去。
他故意走得歪歪斜斜,在经过陈默身边、靠近那个医疗包时,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
“哎哟!”
他惊呼一声,手“慌乱”地向前抓去,目标正是那个放在地上的军绿色医疗包!他的手指,精准地、看似无意地扫过了医疗包侧面那个隐蔽的金属按扣搭扣位置!
触感传来!
神油手心中狂跳!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惊慌失措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岩壁,稳住了身体。
“看着点!”陈默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盯着神油手。
“对不住!对不住!绊了一下…”神油手连连道歉,小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慌乱。他一边拍着胸口“压惊”,一边借着扶墙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刚才触碰搭扣的手指缩回袖口,指尖在袖口内侧的布料上快速而隐蔽地蹭了蹭,沾下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无色无味的残留物。
他不敢停留,装作尿急的样子,快步走向平台边缘无人处,背对着众人。
在平台边缘的绝对阴影里,神油手飞快地抬起刚才触碰搭扣的那根手指,凑到眼前。沈冰探测器那微弱的LED白光从身后斜射过来,刚好给他提供了一点照明。
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指尖上,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油膜。但这油膜的表面…明显被蹭掉了一道!留下一道极其细微、但在他这种行家眼里清晰无比的刮痕!而且,刮痕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小的、类似皮屑的白色粉末!
“无痕探”被蹭掉了!有人动过那个搭扣!就在夜里!而且动作不小,蹭掉了一道油膏,甚至还可能留下了点皮屑!
神油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的怀疑瞬间被证实!
陈默!他夜里偷偷打开过医疗包!他在干什么?!他藏了什么?!还是…放了什么?!
联想到他对乌鸦血液近乎狂热的关注,对黑石异常的“诊断”,还有他那些冰冷到不像人的言行…神油手心中的警铃瞬间拉到了最高级别!
这孙子!绝对有大问题!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立刻喊出来的冲动,装作方便完毕,整理着裤子,慢慢走回平台中央。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极其隐蔽地、却又极其锐利地扫过陈默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然后,他状似无意地走到了离乌鸦和沈冰较近的位置,背对着陈默的方向。
乌鸦靠着石台基座,闭着眼,但似乎察觉到了神油手的靠近,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沈冰正在检查探测器电量,眉头紧锁。
神油手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虽然他的靴子根本不需要系)。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那张满是油汗和惊恐的脸上,小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到极致!他极其迅速、又极其隐蔽地,朝着乌鸦和沈冰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扭曲而夸张的嘴型!
没有声音。
但那夸张的口型,在微弱的光线下,清晰地传递出三个字的唇语:
“医——生——有——问——题!”
同时,他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极度警惕和警告!那眼神像针一样,狠狠刺向乌鸦和沈冰!
做完这一切,神油手立刻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系他那根本不存在的鞋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信息已经发出。
炸弹的引信,被他亲手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