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一场。
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把前几天化雪露出来的土和石板又盖住了。楚寻一早起来，先去看了柴垛。柴垛在灶台后面的棚子里，是秋天劈好的，码得整齐，粗的在下，细的在上，表面盖了一层防雨的草席。他掀开草席一角，伸手往里探了探，柴是干的，没有受潮。他放回草席，又压了一块石头在边角上。
冬生蹲在灶台门口，看他做这件事。楚寻做完了，走过来，在冬生旁边蹲下。
“够烧多久？”冬生问。
“够烧到开春。”
“开春以后呢？”
“开春以后再劈。”
冬生没有接话。他看着楚寻手上沾的灰，灰是细的，混着干裂的树皮碎屑，嵌在指缝里。楚寻站起来，拍了拍手，灰扬起来，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又被风带走了。
莎莉没有出来。窗纸是白的，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把她坐的位置照得均匀。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是在门廊边上捡的。叶子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像一张被缩小的地图。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又拿起另一片。
裁缝在棚子门口，把冬天穿的那件棉袄翻出来看了看。领口有一点脱线，她坐在门槛上，穿了一根针，把脱线的地方补了几针。冬生走过去，蹲在旁边看她补。针脚密，线拉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在被重新固定位置。
老人坐在灶台边，没有出来。灶膛里的火低低地烧着，柴已经添好了。
裁缝补完那几针，把线咬断，把棉袄叠好，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院子。雪停了，院子里还是白的。她把棉袄收起来，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天是灰的，没有什么变化。风停了，像是已经被这场雪降服了，暂时不再打算继续吹。整个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从草席边缘滑落的声音，细碎的，像是颗粒状的细沙顺着斜面滚落下来。
冬生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没有踩到雪上，沿着楚寻扫开的那条青石板路走，走到菜地边上停了一下，又沿着原路走回来，在门廊下蹲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片没有被踩过的雪面。
裁缝在棚子门口看他走完那一圈，没有走过去。
楚寻从灶台后面抱了一捆柴出来，码在灶台门口，方便直接拿。柴码好之后，他站在那一小堆新码的柴前面看了一会儿，拢了拢袖子，把那堆柴最上面一根稍微翘起的柴往里推了一下，让它和下面的柴对齐。然后他转身走进灶台，弯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蹿了一下，把新添的柴裹住，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冬生蹲在门廊下，听着那细微的噼啪声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声音不大，隔着院子，隔着雪，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是被包裹住了的声响。他蹲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
屋里，莎莉把那片枯叶放在窗台上，和另外几片并排放在一起。叶片大小不同，颜色深浅也不一样，边缘卷曲的程度各自不同。她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片翻了个面，又放回原处。她收回手，没有再看，把它留在窗台上了，和其他枯叶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