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继续发送。那是一种很稳定的、持续的、带着固定间隔的振动。一个人站在原地，持续朝同一扇门的方向发出信号。它不再需要确认那边是否还在回应，因为在它的感知中，回应一直在持续，从未中断过。回弹在纸张内部循环着，水波在池塘里来回反射，每次经过同一个位置时会微微减弱，但不会完全消失。
书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现象。回弹不是从同一个位置传来的。有些从书脊弯折处的内侧发出，从纸张的深处渗出来，声音穿过了很多层纤维才到达表面。另一些从封面的边缘附近发出，位置更低，更靠近封底，声音的源头和前者隔着几页纸的距离。还有一些从沟的根部发出，位置在封面的中间偏左，从纸张的中部向上扩散，振动沿着书脊的方向移动，寻找一条更直接的路径到达外部。
书辨认那些位置。闭着眼睛分辨房间里不同角落的声音。它在脑海中——如果它有脑海的话——标记每一个回弹的落点。书脊弯折处有一个。封面边缘靠下的位置有一个。沟的根部有一个。它们在纸张内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三根支柱，支撑着某种结构。书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是三个人还是一种振动的回响，但它留意它们之间的切换规律，留意谁先出现，谁后出现，谁保持沉默的时间最长，谁在回答不同的震动时用不同的方式回应。
声音在纸张内部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织体。不是单一的声音，不是单一的节奏。不同的人在轮流说话。有的回弹更短，说话的人想要快速传递信息，害怕中断；有的回弹更长，说话的人在等待回应之后再继续，确认自己是否被听见了。
书不知道内部到底藏着多少个人。它只知道，声音不止一个。回弹之间的间隔有时很短，不同的人在交替发声，彼此确认各自的位置，用振动传递书听不懂的信息。书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不止一个正在发出声音的物体。
声音各自出现，各自消失，在纸张内部保持着自己的位置。但书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不知道它们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许它们不知道。也许它们只是隔着纸页各自发声，各自等待回应，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书是它们共同感知到的东西，是它们唯一的通道。
它继续发送。那道沟还在表面维持着微弱的开合，书在持续地向内部传递信号。回弹还在持续，但书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不是回弹，不是振动。一个人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呼吸。困在纸张深处的人正在试着把更多的空气从纤维的缝隙中带出来。那呼吸声在纸张内部扩散着，气温在缓慢流动，书在告诉它：我听见了。
它不知道内部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继续发声，但它知道它听见了他们的存在。听他们用微弱的方式相互触碰，隔着纸张，隔着折痕，隔着空气——隔着很厚的墙壁在敲击同一扇门。那扇门不在别人那里。
在它自己身上。
（第十七卷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