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在登记台那边量了二十多人的血压,一边量一边跟老人们聊天。她的声音温软,带着县城人特有的耐心,每量完一个就叮嘱一遍:"阿公,您血压有点高,得按时吃降压药,别今天吃了明天忘了,记不住的话可以让家里小孩帮您在药盒上写个日期"。
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俯下身凑近老人的耳朵,因为很多老人耳背,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尽量让每个村民都能够听见。周三七在旁边递登记表的时候看见她弯腰跟老人说话的样子,阳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他多看了一瞬,被苏叶从后面拽了一把:"别愣着,下一个登记表拿过来。"
苏叶的药台前也有不少人,她按照林当归开的方子把药材分装进小纸包里,每种药包上都用毛笔写上煎煮方法和服用时间。她的字圆润工整,写在牛皮纸上显得格外妥帖。有一个老阿公拿了一包治风湿的药,站在药台前面端详了半天上面的字,然后抬头问苏叶:"姑娘,这个字儿写的是饭前还是饭后?"
苏叶看了一眼,笑着指给他看:"饭前,阿公。您看这个'前'字上面画了一碗饭的图,饭前就是空肚子喝。"
老阿公眯着眼凑近了看,果然看见那个"前"字旁边有一根小小的简笔画饭碗,乐呵呵地点头走了。周三七在旁边看着苏叶在每包药上都画小图标的认真劲,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苏叶还在药房里一个人对着药材柜喃喃自语地编索引,现在她站在义诊台前面,手边是整整齐齐的药包和从容不迫的神情,像是从药材堆里长出了自己的形状。
临近中午的时候人渐渐少了,秦远志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做完心电图之后被他叫住了。秦远志指着心电图纸上一段不太明显的波形,抬头问了一句:"大爷,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胸口偶尔发闷,尤其是早上刚醒的时候?"
老爷子愣了一下:"有……有的,但不经常,我觉得可能是年纪大了……"
"您这个心电图有些问题,不明显但需要注意。我建议您下周到县城仁心医院来做个更详细的检查,挂心内科的号,跟接诊医生说是我让您来的。"秦远志把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日期和科室。老爷子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秦远志,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大夫"才走。
周三七正在收拾登记表上的笔,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停了停,看向秦远志的方向。秦远志已经把心电图机收起来了,正低头往记录本上写备注,侧脸的线条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清晰而安静。周三七忽然觉得,秦远志跟他印象里那些只在病历本上写字的西医生不太一样。他不只看见了那张心电图上的波形,还看见了波形背后那个老爷子早上起床时胸口发闷的几秒钟。
午饭在村委会的食堂里吃的,村干部提前让食堂阿姨多炒了几个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盆豆腐汤、一碟清炒空心菜,简简单单但热乎。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周三七饿了大半天,连扒了三口饭才有力气说话:"今天上午我登记了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苏叶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你登记的时候有没有记错?漏了哪个没写联系电话?"
"一个都没漏!"周三七骄傲地挺了挺胸,"我每记一个都跟老人家核对了两遍。"
苏叶看了他一眼,没再怼他,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过的辣椒炒肉夹到了他碗边。动作很快,快到周三七差点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着碗边多出来的那块肉,抬头看了看苏叶,她已经低头喝汤了,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耳尖那一层薄薄的红。
任青黛端着汤碗坐在秦远志旁边,看了一眼苏叶和周三七之间那道无声的交换,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任青黛看到她今天话不多,但一直在各个诊桌之间来回走动,协调物资调配、给老人们答疑、帮忙整理报告单。她的脚边放着一双换下来的运动鞋,鞋面上还沾着村道上的黄土。秦远志注意到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大概是站了大半天脚底酸了。他低头把自己那份没动的米饭推到她手边,没有说"你多吃点"之类的话,只是推过去之后继续喝自己的汤。
沈茯苓坐在林当归旁边,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倒了杯姜枣茶放在他手边。林当归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姜茶滑过喉咙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筷子上夹着一块辣椒炒肉正要往嘴里送,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回去继续喝汤,"你上午给那个老阿公量血压的时候,他说他五十岁之前没量过血压。"
"嗯,他说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压是啥样。"沈茯苓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句'姑娘你人好'。"
"你人好。"林当归重复了一遍。
沈茯苓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含混但清晰:"你好好喝你的汤。"
下午的义诊安排在村委会旁边一座旧祠堂里,祠堂不大,但通风好,较之上午好多了。光线从雕花的木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印了细密的光纹。下午来的人比上午少了些,大多是上午没赶上的或者被家里人劝来的。沈茯苓在角落里给一个中年女人测了血糖,数值偏高,女人愁着脸说"我不爱吃甜的怎么就高了",沈茯苓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柔声细气地跟她讲饮食该怎么调整、粗粮细粮怎么搭配。
苏叶的药台下午多了一个帮手,村里一个退休的赤脚医生,姓李,看见苏叶分药的动作主动凑过来帮忙,边帮忙边啧啧称奇:"姑娘你这包药的手法比我还利索,以前学过?"苏叶一边拧纸包一边答:"我在县城药房干了三年了,每天包几十包。"李老医生乐呵呵地摇了摇头:"后生可畏。你们县城医院的人,比我们当年的赤脚医生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