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雍和十七年,科举放榜,朝野震动。
墨锦御一举摘得文武双状元,百年朝堂,仅此一人。
他是当朝墨老战神唯一的嫡子,家世煊赫,文武双全,前程本是一眼望得到的万丈坦途。圣上惜才,亲自下旨,欲授他御林军统领之职,常驻御前,伴君左右,荣光滔天,安稳显贵。满朝文武人人艳羡,都觉得这是少年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
可朝堂之上,墨锦御却躬身行礼,郑重婉拒了这一份恩赏。
大殿瞬间一片窃窃私语,帝王眉头微蹙,开口沉声问道:“朕赐你御前要位,身居皇城,安稳风光,你为何执意推辞?”
墨锦御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又坚定,朗声回话:“陛下,世人提起我,最先想起的永远是墨老将军的子嗣,而非我本人的能耐。我不愿一辈子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靠着家族荫蔽坐拥安稳官职。我想要远赴北境边关,褪去所有家世与状元的名头,以普通士卒的身份,一刀一枪靠自己闯出一番功业,挣一份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功绩。”
这番说辞坦荡端正,帝王静静打量他片刻,看清了少年骨子里的执拗与傲气,最终点头应允了他远赴边关的请求。只是无人知晓,在这份想要挣脱家族标签的远大志向之下,墨锦御心底还藏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隐秘私心。
后续墨锦御独自前往北境大营,面见元帅、副帅与随军军师。几位老将和墨老将军相交多年,一眼便认出了他。墨锦御向几人讲明来意,只说想要隐瞒身份在军营历练,摆脱家族带来的标签,凭自身本事打拼。几位长辈十分赞许这份志气,便定下规矩,只有他们顶层几人知晓墨锦御的真实身份,麾下所有中层将官、普通士兵一概不知情,操练、战事、军功赏罚全部按照军营既定规矩执行,不会给他半点特殊优待。至于他心底那份未曾言说的私心,他只字未提,边关一众高层对此一无所知。
离京之日渐近,凤婉清心中的牵挂一日重过一日。
她知晓北境常年不得安宁,关外游牧部族屡屡滋扰边境,劫掠杀伐从未停歇。更知晓墨锦御此去,要藏起一身锋芒,混迹底层军营,吃遍寻常士卒所有的苦。
次日清晨,天光澄澈。凤婉清身着端庄宫装,独自踏入御书房,立于帝王案前。屈膝行礼后,她语气干净直白,无半分多余铺垫:“父皇,儿臣想要一件金丝软甲。”
帝王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自己最疼爱的长女,眸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你安居深宫,无半分凶险,要此至宝何用?”
“儿臣自用不着,是赠予墨锦御。”凤婉清坦然应声,坦荡无掩。
帝王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看破不说破的浅淡笑意。儿女情长,年少情愫,他早已看得通透。他不点破,亦不阻拦,只淡淡颔首:“准了。”
片刻后,大内至宝金丝软甲送入沁芳宫,轻薄如绫,坚韧胜钢,刀枪难侵,是最顶级的护身之物。
入夜,殿内烛火摇曳。凤婉清屏退所有宫人,独坐窗前,取来细软锦布,亲自缝制平安符。她自幼受严苛教养,女红精湛,却素来厌烦针线琐碎。银针细密,反复穿梭之间,细嫩的指尖屡屡被扎出细小的红痕,点点泛红。指尖微疼,她却未曾停下分毫。心底唯有一片赤诚念想——为了你,我不觉得疼,不觉得苦。所有细碎辛劳,所有默默付出,只因远赴边关的那个人是墨锦御,便万般值得。一针一线,尽数缝入她满心的惦念与期许,只求护他岁岁平安,百战无伤。
暮色深沉,晚风拂落满庭飞花。墨锦御如约而至,踏入沁芳宫庭院。褪去了状元锦袍,一身素色布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底没有半分惜叹前路苦寒,唯有望向她时,化不开的温柔与珍重。
凤婉清抬眸,褪去了人前长公主的端庄自持,眉眼间尽是少女独有的柔软与不舍,轻声唤他:“锦哥哥。”
她将叠放整齐的金丝软甲与缝制妥当的平安符郑重递至他掌心,字字恳切,再三叮嘱:“这是我专程向父皇求来的金丝软甲,可保刀枪不入。你入营之后,无论操练巡防,还是遭遇边境纷争,务必日日贴身穿着,片刻不可卸下。这平安符你也寸步不离带在身上,我等你平安归来。”
墨锦御低头看着掌心两样物件,指尖抚过软甲细腻的纹路,再看向她指尖未消的浅浅红痕,瞬间便懂了她灯下辛劳的模样。心口温热酸涩,翻涌不息。他沉默抬手,解下腰间贴身佩戴多年的墨家传家白玉玉佩。玉色温润通透,世代传承,是墨家最郑重的信物,亦是他自幼不离身的至宝。
他将玉佩轻轻放入她微凉的掌心,指腹轻蹭,神色庄重得近乎肃穆:“此墨家传家玉,从今归你保管。我隐姓埋名入北境,不问出身,不恃功名,从头做起。我守你三日一信的约定,熬遍边关风霜,踏尽沙场苦寒。待我功成身退,必风风光光,十里红妆,求娶你归我。”
凤婉清攥紧掌心温润的玉佩,沉甸甸的温度,是他一诺千金的赤诚。少女脸颊泛起一层羞红,慌忙低下头轻轻颔首。少女低垂眉眼的模样格外柔软,墨锦御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飞快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轻柔的浅吻,随即直起身,耳根悄悄泛红。凤婉清身体微微一僵,脸颊红得愈发艳丽,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离别终究将至,凤婉清再次向帝王恳请,希望可以出城送他一程。帝王默许了她的请求,调拨一队皇家护卫随行护驾,保全长公主的体面。
次日天光微亮,凤婉清乘着车驾,一路随行送出皇城。护卫远远分立在官道两侧,留出了二人独处告别的空间。墨锦御换上了朴素粗布的士卒衣衫,抹去了状元与世家子弟所有的气度锋芒,眼底依旧满是坚定。
“往后军营里无人知晓我的身份,再苦再累的差事我都会一一扛下。”他望着凤婉清,语气温柔又笃定,“为了你,所有磨难苦楚我都甘之如饴。”
凤婉清望着他挺拔的身影,眼底氤氲着淡淡的水汽,万般不舍都压在心底。不久,队伍集结的号角响起,墨锦御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跟着队伍朝着远方边关疾驰而去。
滚滚尘土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凤婉清久久伫立在原地,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直到视野里再无半点踪迹,才缓缓转身回宫。深宫漫长,她会守着书信约定静静等候,满心盼着那个褪去所有光环、独自历经磨难的少年,如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