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管里的味道,像是一锅熬烂了的臭鱼烂虾,直往人天灵盖上钻。苏晚晴已经闻不出味儿了,她只知道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颈侧的蓝纹像条活过来的蛇,正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每跳一下,脑子里就像有人拿生锈的锥子狠狠凿一下。她咬着后槽牙,拖着马珩在齐踝深的污水里往前趟。鞋底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脚底踩到碎玻璃,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脚步稍微顿了一秒。
马珩瘫在她胳膊弯里,沉得像块铁。他额头烫得吓人,隔着湿透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火气。他呼吸很浅,像只快要冻死的猫,随时可能断气。
手腕上的表震得像发了疯。屏幕上的红字跳得她眼晕:三千三百万、三千四百万……
耳机里,陈九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来,带着股戏谑的味儿:“苏小姐,别撑了。把他扔下,我给你留个全尸,下半辈子还能给你立个碑。”
她没力气骂他。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只能低头死死盯着马珩的脸。他眉心那点青铜光快灭了,像风里的蜡烛。胸口贴着的那块加密器,冰得像块墓碑。
追兵的脚步声踩在铁皮管壁上,“哐、哐、哐”,震得她耳膜生疼。那是九渊的机械狗,鼻子比人灵一百倍。再不走,真得交代在这儿。
她把人往管壁上一靠,自己蹲下来喘了口气。手抖得不成样子,摸到加密器边缘,指腹死死压住那个凹槽。白璃教过她,按下去,数据流就能屏蔽追踪。但代价是脑子会像被烧红的铁块烫过一样。
没得选。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凹槽,用力一按。
“嗡——”
一股低频的震动从手里传上来,银蓝色的光从缝隙里钻出来,直接扎进马珩掌心的青铜圆片。圆片亮了,纹路像活了一样游动,跟加密器的光缠在一起,变成一根光柱,把两人罩在里面。
她颈侧的蓝纹也跟着炸开了,皮肤底下的血管全亮了起来,顺着脖子往上爬,最后在耳后拧成一个漩涡。
疼。
像是有人把她的脑壳掀开,往里面灌了一锅滚油。她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污水里。牙齿咬破了舌尖,铁锈味混着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才勉强把意识拉回来。
耳朵里全是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到台,滋滋啦啦的。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来:“……容器……真相……苏澈……”
是苏澈。
她没空细听,只能咬着牙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光柱上。光越来越粗,把外面的追兵声全挡在了外面,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成了。
但脑子也快炸了。太阳穴跳得像要蹦出来,视野边缘开始发灰。马珩在光柱里微微发抖,体温还是高,但呼吸稍微稳了点。
“撑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再三十秒……”
手腕上的表突然尖叫起来。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屏蔽剩余:17秒】。
不够。
追兵已经到拐角了,金属靴子踩在水里的声音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她必须多撑一秒。
她抬起左手,指甲狠狠抠进颈侧的蓝纹里。血珠渗出来,蓝纹猛地一亮,像是被激怒了。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脖子劈到脚后跟,她闷哼一声,眼前全是金星,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去。
加密器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狠劲,光柱猛地粗了一圈,屏障厚得连光都透不出去。
追兵的脚步声停了。
她听见有人骂了句脏话:“信号断了!分头找!”
她松了口气,但脑子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意识像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尖叫。苏澈的声音还在循环,越来越清楚:“……你们不是容器……是钥匙……母亲在钟楼等你们……别信陈九……”
话没说完,加密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光柱剧烈抖动,屏障上裂开了一道缝。
糟了。
她想调整频率,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眼前彻底黑了,只剩中间一点光斑。马珩的脸在光斑里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坚持住……”她喃喃着,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表又震了。【屏蔽剩余:3秒】。
追兵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近得像是踩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把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全灌进加密器——
“轰!”
光柱炸开了,银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飞溅。屏障猛地撑开,把整个岔道口都吞了进去。她终于撑不住了,往前一栽,额头磕在马珩胸口。
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听见表最后响了一声:【屏蔽结束。坐标暴露。】
然后是陈九爷的笑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像毒蛇吐信:“找到你们了。”
她没力气抬头,只感觉到马珩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污水从头顶滴下来,砸在脸上,冰凉。
远处传来铁栅栏被掀开的巨响,追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攥紧加密器,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别睡。现在睡了,就真成死人堆里的一坨肉了。
她拖着马珩往后退,背抵住尽头的检修口。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暴雨和夜市。霓虹灯在雨里糊成一团,人声、车声、油烟味,一下子全涌进来。
这是唯一的活路。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一手揽住马珩的腰,一手推开铁门。冷风夹着雨砸在脸上,吹散了管里的臭味。她踉跄着跨出去,脚踩进积水里,冷得刺骨。
追兵已经到了身后五米。
她没回头,拽着马珩冲进雨里。
雨大得像有人拿盆往她头上泼,瞬间浇透了全身。她眯着眼往前跑,拖着个昏迷的男人在湿滑的地面上狂奔。夜市摊贩惊叫着躲开,油锅翻了,热汤泼了一地。她踩过去,溅起的油水糊了满腿。
手腕上的表还在亮,悬赏停在三千八百万,备注栏的红字闪得像血:【活体解剖】。
她没空看。前方十字路口的巨幕突然切了画面,陈九爷那张唐装半身像占了整个屏幕,下面滚动着她和马珩的脸,配文红得刺眼:【全城通缉。提供线索者,赏金五百万】。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起手机对准他们。
她拽着马珩拐进小巷,背靠墙喘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刺得生疼。马珩压得她膝盖发软,但她不敢停。
加密器还在发烫。苏澈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脑子里浮现出白璃的记忆——旧钟楼,斑驳的砖墙,锈迹斑斑的铜钟。还有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她睡觉:“……来钟楼……我在等你……”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巷口传来脚步声。她屏住呼吸,攥紧马珩的手腕。他的体温还是高,但脉搏比刚才有力了点。
追兵的脚步声停在巷口,没进来。
她贴着墙挪到巷尾,探头看了一眼——主街上全是九渊的人,无人机在低空盘旋,红光扫过每一寸地面。巨幕上的通缉令还在滚,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马珩。他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钟楼……去……”
她心头一跳。他也看见了?
没时间想。她咬牙架起马珩,朝巷子另一头挪。那边有个废弃报刊亭,后面是条排水沟,能通到地铁。
刚迈出两步,手腕上的表突然震了一下。不是悬赏,是加密器的警报:【神经链接波动异常。共鸣期阈值突破。】
她愣住了。共鸣期?她哪来的异能?
除非……白璃的残存意识正在改写她的身体。
颈侧的蓝纹又开始烧了,比刚才更疼。她忍着痛往前拖,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脑子里又涌进一堆碎片——母亲站在钟楼顶层,手里握着青铜钥匙;白璃跪在实验室地板上,银蓝色的血从眼角流下来;陈九爷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张婴儿照片……
照片上是谁?
她想看清,画面却碎了。
报刊亭就在眼前。她加快脚步,却在三米外猛地刹住——排水沟的盖板被人掀开了,黑洞洞的入口像张开的嘴。沟沿站着两个黑西装,正低头检查什么。
九渊的人。
她迅速后退,缩回阴影里。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主街封了,小巷堵了,地铁也暴露了。真得死在这儿?
马珩突然动了一下,头歪向她颈侧,滚烫的呼吸喷在蓝纹上。蓝纹猛地一亮,加密器跟着震了一下,一段新的数据流直接灌进她脑子——旧钟楼的立体结构图,一条隐蔽通道,从地下排水直通钟楼地下室。
入口就在报刊亭后面十米,一个被垃圾箱挡着的检修井。
她屏住呼吸,拖着马珩绕到侧面。垃圾箱臭得能熏死人,她忍着恶心挪开它,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井盖。没工具,只能徒手。
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撬——纹丝不动。
追兵的脚步声从巷口逼过来了。
她急了,用肩膀顶住井盖边缘,双脚蹬地发力。锈铁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移开一道缝。腐臭味扑面而来,比污水管还冲。
够了。
她拽着马珩滑进井口,跌进黑暗。下坠很短,“噗通”一声摔进及膝深的污水里。头顶井盖被合上,追兵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她瘫在污水里,大口喘气。马珩倒在她腿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了。青铜圆片贴着她大腿,烫得惊人。
加密器在胸口震了一下,苏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清楚得像是在耳边说话:“……你们是钥匙,不是容器。母亲在钟楼等你们,别信陈九……他才是真正的实验体……”
声音戛然而止。
苏晚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
陈九爷……是实验体?
她低头看马珩。他还在昏迷,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井外,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雨声淅淅沥沥,混着远处巨幕的广播:“……悬赏提升至四千万……活捉者额外奖励古董一件……”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攥紧加密器。
钟楼。必须去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