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些日子，卡莉见过了四个人。
大卫·鲍伊告诉她班车还没来，但可以等。弗莱迪·墨丘利在录音室走廊里听完她关于河水的比喻，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可以替他转述。迈克尔·杰克逊在花园里看一只松鼠埋橡果，她看到了他在不需要面对世界时的样子。Prince在那架旧钢琴前面听完她说"放一块冰"，说她是第一个没有希望他好好相处的人。
还有乔治。他会在凌晨打电话问她"今晚还来吗"，他也在学怎么做一个不需要被拯救的人。
那些人教给她的东西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他们在舞台之外都各自有各自的房间要回，各自有各自的窗户要开或关。他们和她一样会累，会怕，会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一些事情。她看到的东西和他们展示给世界看的东西不一样，但那些也是真的，更接近她知道自己正在成为的样子。
后来她做了一个在当时几乎是先锋性的实验MV作品，叫《和你一样》。那支MV看起来像花絮，但不是花絮。它把所有机位都拍进了画面里——观众看到的每一帧里，都会有另一台摄像机、三脚架、线缆、录音师的侧脸、调音台后面的制作人。没有一台摄像机是"幕后"的，它们都是"现场"的一部分。整个画面没有后期加工，全是原始拍摄现场。卡莉穿着一件旧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有化妆，站在那间旧排练室的中间，整首歌从头到尾只拍了一遍。声音里偶尔会混进她在间隙里说的话、工作人员回答的只言片语、有人在镜头外翻动纸张的声响——那些对话没有被修掉，也没有被压低，它们就放在那里，像是拍摄现场本身的一部分。那支MV想说的东西很简单：明星褪去光环之后，最真实的样子就是普通人在工作。她在等光，她在系鞋带，她在跟工作人员说"这一段速度是不是快了"。那些画面比任何精心设计过的镜头都更接近她自己。
1992年《和你一样》mv获得了MTV最佳视觉突破奖
颁奖礼那天晚上，卡莉走进剧场，跟着引座员往座位方向走。她在一排椅子前停下来，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椅背的标签上，在她旁边和周围，她认出了那些面孔。大卫·鲍伊坐在左侧隔了几个座位的位置，迈克尔·杰克逊在右前方，Prince在更靠前一些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停了两三秒，然后坐下了。身体落进座位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在了一个不需要再站起来的位置上。
颁奖进行到后面，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和你一样》一起被念出来。她站起来，穿过座位间的缝隙，上台。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小。她接过奖杯，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些面孔被灯光映得有些远，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已经放好了。她说："这个奖不是单独给我一个人的，也是给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的——那些铺线、调光、架机器、把声音录到磁带里的人。如果我的声音能被听见，是因为他们先让那个房间能听见声音。"
她顿了一下。"还有那些在我之前走过这条路的人，他们让我知道这条路可以走通。"然后她收住了。"谢谢。"
她下台的时候经过前排座位，经过那些她刚在入座时看到的面孔。大卫·鲍伊说："你那个MV里镜头移动的方式很棒，观众不会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带着走。这种控制力不是学来的。" 迈克尔·杰克逊说："那些对话声轨在混音里处理的很好。" Prince说："那架旧钢琴的调是对的，你的声音在上面不会飘。"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听完。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奖杯放在脚边。
颁奖典礼结束后来她上了楼，靠在走廊的围栏边。
远处城市的光散得很均匀，没有哪一盏比另一盏更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奖杯搁在围栏台面上，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给谁腾出一个站的位置。
楼下散场的人声远远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她想起那间饭店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微凉的茶，问她："你觉得分出去的那些小河，还是同一条河吗？"
她对着身边那片空出来的位置，举起了奖杯等待着和她碰杯的人，但被拂过的风代替了。"河分开了。但每一小段都还是它。"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等谁回答。她在围栏边又站了很久。远处的星零零散散的，和那晚饭店窗外的没什么两样。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然后她拿起奖杯，转身下楼。
之后的日子里，她发现有些事情悄悄地变了。采访的记者递过话筒，说的不再是"莉莉安"，也不是"皮特·彭斯的妹妹"。他们叫她卡莉·彭斯。交流会上的制作人走过来握手，开口也是一样。起初她不太习惯，听到自己完整的名字时总会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叫别人,后来慢慢好了。有一次在一个小型论坛上，主持人介绍她时说"让我们欢迎卡莉·彭斯"，台下有人鼓掌，她站起来，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下面。那天晚上她给玛莎打了个电话。玛莎接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玛莎先说："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了,你自己的名字!"卡莉在电话这边笑了一下。不是惊喜，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看到"的笑。她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靠在沙发扶手上，说："我知道。"玛莎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缓缓吐出一口烟。"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会是第一个告诉我的。"玛莎没接话，但卡莉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二
同一年，卡莉回利物浦，皮特也在家中，兄妹二人坐在老厨房对面喝茶。皮特刚做完一次手术，面部线条柔和许多。卡莉打量他片刻开口："你最近又调整五官了？"
"嗯。"
"越来越频繁了。"
皮特抬眼看向她："你不喜欢？"
"不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
皮特轻笑，旁人夸赞整容只会让他心生防备，唯独妹妹的真心称赞，能让他由衷愉悦，低头继续饮茶。
"只是想你以前的样子时，我只能看旧照片，不然我会记忆错乱。"
皮特端茶杯的动作骤然停滞，全程沉默，许久才低声回应："你记得就好。"
"我怕时间久了我会忘。"
这次谈话后，皮特虽然没有停止调整外貌，却开始频繁翻看家中旧相册。林恩私下询问卡莉："那天你和他说了什么？他连着两晚都在翻旧相册。"
"我只是说了实话。"
多年后皮特接受采访，被问及人生做过最好的决定，他没有提及音乐事业，也没有谈论整容："我有一个妹妹，她跟我说，无论我怎么改变容貌，她都喜欢，但是她回忆我曾经的样子时，她只能依靠照片去回忆。那句话点醒我，不必频繁改造自己。"
那段时间卡莉依旧去了乔治家很多次。不是每次都聊到天亮，有时候只是顺路带一份饭上去，坐在客厅里吃完了就走。有时候她录完音已经快凌晨，听到寻呼机响了，显示的是他的号码她就会拐过去坐一会儿，不一定说话，有时候她看杂志，他听歌，各自做各自的事。她已经习惯了他公寓里的气味，习惯了那扇总是半拉着的窗帘，习惯了沙发角落那个凹陷的位置。她也习惯了乔治有时候不说任何话，只是安静地做他自己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到的时候，乔治的状态比平时好。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只杯子，茶几上摊着一张打开的杂志，上面放着一盘磁带。
"我想给你听我新录的歌"他伸手把磁带推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前奏从扬声器里散出来。
"这不是stormkeeper吗。"卡莉说。
"你再听听呢。"
整首放完，卡莉靠在沙发扶手上没动。扬声器里的余音消失之后她才开口："我没听出来，这不就是stormkeeper吗"
"词改了。"乔治说。
"改了哪里？"
乔治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去拿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这首歌写的是你。"
卡莉正要喝酒的手顿了一下："……我？"
"原来写的是另一个人。后来那个人不在了。"他偏过头，"所以我把词改了。"他侧过身，躺了下来，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他的长头发落在她的腿上，隔着裤子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些发丝的轻微滑动，有点痒。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所以这首歌现在是关于你的了。你可以假装没听见——我允许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质感——不是随意，也不正式，像是裹着糖衣的问句，却裹得有些粗糙。卡莉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那盏落地灯的光线下在脸颊上投出两道淡色的弧形阴影。她的脊背有些僵硬，像是正在被一样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住的东西轻轻碰着。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我很高兴，乔治。我真的很高兴。"她停顿了一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戒毒。"
乔治没有说话。他没有动，目光依然落在天花板上，但他的手抬起来，把垂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开了一些。然后他坐了起来。
卡莉感觉到腿上的重量移开了，像一只猫从她腿上跑了。乔治坐直了身体，偏过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拖长的、带着些许夸张的语调，而是一种更平实、更沉的音色，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你知道我只是在问这首歌对吧。"
她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被看穿的不安，又像是某种真实的东西开始显露出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我喜欢它。"
"是我逼你说的吗？"他又问了一句。卡莉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但卡莉觉得他的目光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你怎么了，乔治？"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但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只是平直地落下来："你怎么和他一样这么扫兴。"
那一瞬间，卡莉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乔恩，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她知道是某个已经不在场的人，他把她放进了那个不在场的人的位置里。她感觉到一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量，不再是紧张，而是一股清晰而真实的力量。
她伸出手，抓住了乔治的领口，把他往后按倒在沙发靠背上。她的手指收拢，掐住了他的脖子——不是想伤害他，而是想让他停下来，看着他，让他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我告诉你，乔治。别把我跟那些垃圾渣男混为一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但比刚才更清晰。"我刚才只是不好意思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刚刚躺在我腿上的时候，我如果要是男的，我肯定硬了。"
乔治被她按在沙发靠背上，没有挣扎。他的喉咙被她的手指压着，甚至嘴角正在上扬，挤出了一句话："就这点劲？"
卡莉愣了一下，她身上的毛都直了，然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站起来："靠！你这个骚货，别恶心我了。"
她笑出了声。乔治也笑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各自歪着，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阵笑声把刚才所有的硬边都磨平。卡莉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了那杯酒喝了一口："这首歌真的挺好的。"
"我知道。"
"你别得意。我不是在夸你。"
"你刚说你要是男的你肯定硬了。"
卡莉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最好把这句话从你脑子里删掉。"
乔治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几秒钟里面确实有一些发生了的事。她说："你以后想让我听歌就直接放。不用躺我腿上。"
"那不行。躺你腿上比较管用。"
"滚。"她端起酒杯，嘴角还挂着笑，灯还亮着。窗户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渗进来，像一个刚刚才开始的东西，轻轻地落在一片还没有被命名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