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出低谷初期，卡莉创作新歌时，曲风不自觉模仿哥哥皮特。录出的Demo满是Dead or Alive乐队的影子。某天她在自己家里和在日本巡演的皮特打电话沟通，播放新作给皮特聆听。
皮特听完直言："这首歌由我演唱才算合格，乐坛不需要第二个复刻我的歌手。"
卡莉沉默不语。
皮特补充："从前我教你的处事方式，是我能给予你的全部。独属于你的音乐内核，需要你自行向外探寻。"
这次谈话后，她主动拓宽听歌范围，涉猎不同年代、各类曲风，从老式爵士乐到小众独立乐队。玛莎敏锐察觉她的转变，没有追问缘由，主动为她争取各类音乐人交流机会。
1986年秋天，玛莎弄到一张慈善合录的入场券，塞给卡莉时只说了一句："大卫·鲍伊会到场，你坐控制室后排旁听就行。"卡莉接过票看了一眼，没多问。玛莎也没告诉她，自己报上"演《笼中蝶》莉莉安的那个女孩"时，对方几乎没有犹豫。
卡莉如期赴约，坐在后排椅子透过玻璃观察录音室。中场休息时，她走到走廊尽头透气，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卫·鲍伊停在她身侧。
对方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开口："整场录制，你全程坐在后排安静听。"
卡莉侧头回应："我只是过来学习。"
"听完整体感受如何？"
卡莉认真思索作答："副歌和声编排恰到好处，但主歌前置段落缺少过渡铺垫。"
大卫·鲍伊凝视她片刻："你是唯一一个听完会思考前文衔接的人。"
录音全部结束，二人在门口等候接送车辆。
卡莉主动搭话："小时候我在电视上第一次看见你，觉得你像外星人。"
"现在不像了？"
"依旧像，你好像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只是路过而已。"
他沉默片刻轻笑："那你觉得我真正归处在哪？"
卡莉抬手指向天边明亮的孤星："在那里。"
"为什么是星空？"
"因为你是太空怪客，只有你能去那里。"
对方没有反驳，静静站在路灯下，聆听远处零星车流声响。卡莉继续诉说："小时候我和哥哥都很喜欢你，关灯循环你的歌曲，幻想身处太空。"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是。你要是想回家了，也带上我呗，我也想看一看太空。"
他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那你还得再等会，我的车还没到。"
卡莉笑了："没关系，我也不急着要走。"
二人并肩伫立路灯下，等候许久车辆才抵达。大卫上车前回头看向她："往后你仰望星空，若看见行走的人影，或许是我，也或许是你。"
同年冬季，卡莉的巡演排期途经明尼阿波利斯。玛莎不知从哪里打听到Prince在当地有一场闭门录音交流，直接拨通了对方工作室的电话。她没绕弯子，报了皮特·彭斯的名号。Prince听过Dead or Alive，沉默了两秒，丢下一句："让她来吧。别让她说话。"玛莎挂了电话转头通知卡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卡莉抵达工作室时，Prince独自坐在旧钢琴前静坐，室内工作人员各自忙碌，他全程沉默。卡莉靠墙安静站立，没有主动搭话。片刻后Prince起身走到窗边吹风，纸张被微风轻轻掀起。卡莉站立的位置，恰好是他返回座位的必经之路，他路过时淡淡开口："你是来听创作的？"
"是。"
她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开场白才算合适。她只知道如果不说话，这段沉默就会结束，而她也再没有下次了。那些念头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上，她来不及筛选，脱口而出："你觉得迈克尔·杰克逊怎么样？"
Prince正在坐回琴凳，动作没有停。他坐定之后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平淡的、带着距离的审视。
"我讨厌他。"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他用一句"我讨厌他"把话题封死了，像一扇自己关上的门，不想再邀请任何人进去。
卡莉应声："那太好了。"
prince一脸诧异的看着她
"下次碰面，你可以偷偷在他后颈放一块冰块，然后赶紧跑，看他会不会嗷~一声叫出来，就和他唱歌的时候一样。"
卡莉说完意识到言语可能有些冒犯，笑容逐渐收敛："对不起......"她刚转身要走，Prince突然放声大笑，许久没有听过这般直白、不带奉承的话语，笑意持续许久才平复："你是第一个不劝我跟他和解的人。"
二人就此打开话匣子，畅谈录音流程、调音台调试、琴弦更换周期等创作细节。排练结束，卡莉准备离开，Prince在身后留下一句："冰块那个主意，我会考虑。"
当日下着小雨，卡莉下了飞机后一路回味这句玩笑，心情轻快。她找了一个公话亭拨通乔治的电话，无人接听，反复拨打两次依旧没有回应。看一眼时间，傍晚时分，乔治理应在家，她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告知司机前往乔治的公寓。
上楼敲门，屋内传来轻微动静，挪动家具、闭合柜门的细碎声响。门拉开一道缝隙，乔治发丝凌乱，脸颊带着未擦干的水渍，呼吸急促，像是刚藏匿完某物。
"你怎么来了？"
"昨天在Prince工作室，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事，想和你分享。"
卡莉走进客厅，窗帘半拉，她一边走动一边复述今日对话，讲到Prince直言讨厌MJ、自己提议冰块恶作剧时，忍不住放声大笑，她转身想观察乔治的反应，手却不慎碰倒茶几上倒扣的容器。
容器翻倒，白色粉末散落在桌面。她下意识伸手去捡，乔治骤然冲上去，抬手隔开了她的手，力道带着本能的慌张，攥住她的手腕拽向洗手间。
"你掐疼我了，乔治！"
乔治充耳不闻，拧开水龙头，将她的手掌按压在水流下，挤上洗手液用力揉搓手背，动作沉重，仿佛要冲刷掉什么禁忌之物。卡莉停止挣扎，静静注视他垂落的长睫毛。
冲洗完毕，他关掉水龙头，递过毛巾，全程没有对视，转身返回客厅收拾残局。卡莉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看清散落粉末的来路，她才确定这肯定不是奶粉。片刻后走到洗手间门口，桌面已经清理干净，容器倒扣回原位。
她站在门口，轻声发问："那是什么？"
乔治低头，声音低沉沙哑："是我.....私下在用的东西，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所以之前你刻意躲着我？"
乔治沉默不语。卡莉笨拙地想开口安慰，话到嘴边只剩生硬的短句："这有什么，我还以为……"她一时失语，她见过舞台暴力、媒体恶评，却从没见过药物成瘾这般沉重的困境。
话说一半彻底卡住，她根本不会安慰别人，只能茫然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卡莉开始挪动身体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客厅经过乔治。
乔治以为她要离开、嫌弃自己，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往身前拉扯，俯身抱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腰腹。
卡莉瞬间僵住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很可悲...... 你不用回答——但别现在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哼哼唧唧的小狗。
卡莉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轻搭在他肩头，没有用力拥抱，只是轻轻安抚："我只是想坐到旁边沙发，乔治。"
乔治没有松开手臂，紧绷的力道稍有放松。卡莉在沙发边缘落座，刻意贴近他，他的手掌依旧停留在方才攥住的手腕处。
当晚二人没有再多交谈，卡莉困倦起身走向卧室，没有询问乔治的就寝位置。乔治紧随其后进屋，关紧客厅灯光，在床另一侧坐下脱鞋，没有躺下。
卡莉翻身背对他："你打算坐到天亮？"
"你去别人家，都这样直接躺他们床上吗？"
"分人。"
次日清晨乔治第先醒了，凝视熟睡的卡莉，脑海中浮现一个词：storm keeper。
二
1987年初，一场不对外公开的音乐制作讨论会，弗莱迪·墨丘利是核心嘉宾。玛莎递给卡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卡莉问谁牵的线，玛莎说弗莱迪听过她给鲍伊提的那段和声建议，主动问起过这个女孩。所以这次不是玛莎递名字，是对方先开了口。
场地是一间小型排练室，十几人围成半圈，弗莱迪坐在靠左位置，谈及创作细节会起身哼唱旋律举例，再落座继续分享。他细致讲解和声排布、乐器留白等录音技巧，讲述时身体微微前倾，迫切想要分享积累的经验。
活动散场，众人陆续离场，卡莉在门口驻足片刻。弗莱迪认出全程安静记录的她，主动上前搭话："整场活动你没有发言。"
"我一直在记要点。"
"记下了哪些内容？"
"你说和声必须落在段落收尾的位置，留出情绪留白。"
弗莱迪分外惊讶："今天到场所有人里，只有你记住这句话。"
后来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同年春季，玛莎把卡莉的demo寄到了梦幻庄园。前两次石沉大海，第三次她在附言里加了一行字——"她是皮特·彭斯的妹妹"。第二天电话响了。玛莎接起来，听完之后对卡莉说："收拾一下，迈克尔·杰克逊请你去庄园坐坐。"她没有用"我帮你争取到"这样的措辞，只是把地址抄在便签纸上，压在咖啡杯下面。
这是卡莉第一次踏入满是落地窗的房间，窗外远眺连绵山丘。当日迈克尔身着简约深色上衣，状态比媒体报道松弛许多，带她参观私人录音室，墙面暖色装潢，设备保养得一尘不染。他坐在调音台前播放未完工的曲目，询问她的看法。
卡莉听完给出建议："可以把副歌的和声或者装饰音放到快结尾那里"
迈克尔坦言自己始终卡在这个段落的编排上。
二人午后坐在长椅闲聊，迈克尔提及："玛莎和我说，你一直在寻找独属于自己的声音。"
"是的。"
"找到方向了吗？"
"还没有，但我一直在试。"
迈克尔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试了很久。"
花园的阳光穿过树冠，地面浮动细碎光斑。长椅另一端，迈克尔静静注视草坪上的松鼠，小松鼠抱着橡果蹲在树下，片刻后挖坑埋藏果实。他的目光专注柔和，在松鼠埋果的瞬间，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那一刻他卸下所有公众身份，无需表演、无需伪装。
卡莉坐在另一侧安静旁观，外界所有关于迈克尔的负面传闻，都无法和眼前温和松弛的男人重合。录音室里精准把控旋律的创作者，和花园里对着小动物流露温柔的普通人，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存在任何割裂。她看见他卸下防备、直面自我的模样，这份画面没有半分阴暗。
返回英国一个月后，卡莉参与了一档日间访谈节目宣传新单曲。录制进行到后半段，主持人在聊完单曲之后翻了一下手卡，换了一种语气："关于最近迈克尔·杰克逊的一些传闻——你知道大家都在讨论的那些——作为同行，你有什么看法？"
卡莉愣了一下。她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的出现。但她没有低头、没有回避，而是看着主持人，她微微皱眉，重复确认了一遍："你再说一遍？"
主持人以为她没听清，换了一种更直接、更露骨的措辞把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那些传闻的内容被更清晰地陈列在空气里。
卡莉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话筒拿近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思考过、不打算修改的事："我觉得我应该成立一个教会。"台下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教会信仰的是迈克尔·杰克逊。所有教徒都应该主动抨击造谣者。然后那个教主就是我。所有人入会，我会给他们送我的唱片和CD。"
她说完之后没有补充、没有解释、没有用"开玩笑"来缓冲。她说完了，然后靠回椅背。
演播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主持人张了张嘴，像是想接话，但没有找到落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卡，又抬头看了一眼导播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这段还能不能继续录下去。台下有几个观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还有人轻轻"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足够清晰。
主持人终于找回声音："那，我们还能继续问吗？"
卡莉说："你继续。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节目录制结束之后，导播从控制室走出来，绕过设备，穿过走廊，一路走到卡莉面前，握住她的手说："你刚才那段是我在这行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出格的现场发言之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应不应该这么说的兴奋。卡莉看着他，没有拒绝他的握手，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受用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跟我的官方立场一致。你们可以正常剪。"
那期节目播出后，反响比预想中大得多。卡莉那段关于"教会"的话被截取出来，在新闻节目、电台、报纸评论栏里反复出现。一部分媒体将她描绘成"敢于直言的发声者"，还有一部分媒体开始用"态度恶劣"来总结她的回答。
有一家报纸的评论标题是《卡莉·彭斯：一个明星的傲慢》。文章说："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替别人发声的位置上，但她有什么资格？"另一家电台在节目中讨论"艺人是否应该对同行的私生活发表看法"，一位嘉宾说："她说的话也许有道理，但她说话的方式让人不舒服。"
节目播出后第二天，《太阳报》的娱乐版用了一半版面，标题是"恐怖片女王要当教主？"。他们把《笼中蝶》里莉莉安的剧照和她采访截图并排放着，配文写："是莉莉安教会了卡莉怎么疯，还是卡莉本来就这样？"他们没在骂她，只是在帮她选一个比"卡莉"更好卖的标签。
《NME》的短评写得不一样："卡莉·彭斯说了一段没人敢说的话。不管你是否同意，她至少没有躲在公关稿后面。"
玛莎当晚打来电话："节目组问过我能不能播。我说'她说都说了，你们自己决定'。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宣传可以撤。"
"不撤。"
玛莎沉默了一下："好。但你要做好准备——他们会把你说成莉莉安，不会把你当成在认真说话的人。把你塑造成疯子，他们就不用听你的话了。"
卡莉想了一下："那就让他们说。"
玛莎后来没有提撤宣传的事，只是把两场敏感的采访换掉，换了一家友好的小型独立电台。她知道卡莉还会继续说话，只是可以选择在哪里说。"节目播出数日，一通无来电显示的电话找到她，轻柔的声音发问："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那些传闻全是假的。"
"你怎么确定？"
"我没有证据，但我亲眼见过真实的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赠送唱片……"
"你那一份我亲自给你送到庄园。"
之后卡莉也仔细想过这件事，也许是因为自己也经历过这种事情，那次袭击事件后，除了哥哥私下里安慰她，无一人为她公开发声，可能那一刻她只是想成为在自己生命中最脆弱时缺席的人，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那一刻不应该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