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匆匆,又是五载寒暑掠过深宫朱墙。
昔日那个九岁顽皮爱闹、上课画花脸颊、扎马步会撒娇喊疼的小公主,已然长至一十四岁。
年岁褪去了她一身稚气顽劣,彻底重塑了她的眉眼风骨。
凤婉清容貌彻底长开,承袭了苏皇贵妃的绝色温婉,又自带皇家嫡女的清贵端凝。眉眼清丽雅致,身姿亭亭玉立,一颦一笑皆是端庄有度。
这数年里,她谨遵深宫教养,六岁之后被贵妃严逼的课业,早已刻骨入髓、烂熟于心。
诗词经义信手拈来,女红针脚缜密无双,宫廷礼仪进退合度,举手投足皆是大国公主的威仪。
如今的她,立于人前,沉静、温柔、自持、克制。
朝堂百官、宫内宫人、外来贵女,无人再见过她幼时打瞌睡、缠丝线、捉弄师傅的顽劣模样。在所有人眼中,凤婉清是完美无瑕、端庄得体、沉稳大气的大启嫡公主,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唯独一人知晓,这份端庄只是她对外的皮囊。
唯独在墨锦御面前,她卸下所有层层伪装。
时而是端庄懂事、静静陪他看书论事的温婉少女;
时而是褪去稳重、依旧跳脱娇憨、爱撒娇爱黏人的小小丫头。
数年岁月变迁,世事更迭,唯独她唤他的称呼,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无论她长多大、多端庄、多成熟,只要见了他,依旧会软软甜甜、习惯性唤一声:
“锦哥哥。”
五年光阴,亦将当年青涩少年,打磨得锋芒初露。
墨锦御年方十六,将门嫡子,文武双绝,风华绝代。
这些年他伴读左右,白日陪她熬过深宫枯燥课业,夜里挑灯苦读、勤练武艺,从未有一日懈怠。
科考之年,他一举夺魁,拿下文榜状元,惊满京城。
世人皆以为这位少年英才会入翰林院、居庙堂、走文臣坦途,前途坦荡无忧。
可无人知晓,文状元的荣光之外,他的武学造诣更是惊艳绝伦。
自幼承袭家学兵法,日夜寒暑苦练不辍,弓马骑射、枪术阵法样样顶尖,年纪轻轻便已身怀将帅之才。
文武双魁,少年无双。
帝王惜才,本欲将他留任宫中,授御前侍卫统领之职,贴身伴驾,荣宠近身、安稳显贵。
这是无数少年学子梦寐以求的捷径,近皇权、握机遇、前程无忧。
可墨锦御,毫不犹豫,当庭婉拒。
满朝文武皆惊,无人懂他为何弃锦绣京官不做,偏要自讨苦吃。
唯有墨锦御自己心底清明。
他出身将门,志在沙场,不在朝堂闲职。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的前程,从不是一身虚职荣光。
他要兵权,要军功,要无人能撼动的底气。
他与她之间,君臣之别、云泥之隔,横亘整座深宫皇城。
凤婉清是天之娇女,金枝玉叶,终身荣辱系于皇室、系于国运。
若无足够滔天功勋、无上权柄,他这一生,便永远只能是她的臣子、她的护卫、她的故人,永远没有资格站在她身侧,光明正大护她、娶她、予她余生安稳。
于是少年立下心志,自请远赴边关,从最底层小兵做起。
不要家世荫蔽,不要朝堂捷径,不要帝王近宠。
他要一刀一枪、一步一血,亲手为自己拼出一条将帅之路。
旨意落定那日,暮色温柔,晚风微凉。
墨锦御入宫辞别,依旧是那座相伴多年的沁芳宫庭院。
落花簌簌,树影婆娑,两人并肩立在廊下,数年朝夕相伴的画面,一一掠过心头。
凤婉清已知他的抉择。
人前沉稳端庄的公主,此刻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与怅然。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轻软软,还是幼时依赖他的模样:
“锦哥哥,宫里安稳,御前任职不好吗?为何一定要去边关吃苦?”
边关风霜苦寒,刀剑无眼,沙场浴血,九死一生。
她懂他志存高远,却依旧忍不住心疼。
墨锦御侧首看她,少年眉目清峻,眼底却盛着独独给她的温柔与认真。
他褪去了平日的温和纵容,神色郑重无比,字字铿锵,句句真心。
“婉清,御前安逸,是旁人的锦绣路,却不是我的路。”
他向前半步,隔着数年朝夕岁月,隔着君臣尊卑之别,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的微光。
“我是将门之子,当立沙场、守家国、建功名。”
“更因——我想为你挣一份真正的锦绣前程。”
“等我从边关浴血归来,军功加身、兵权在手、前程坦荡,我便求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娶你。”
“此生唯你,非你不娶。”
一十六岁的少年,褪去懵懂青涩,许下此生最重、最沉、最真的诺言。
不是孩童戏言,不是随口温存。
是他弃安逸、赴苦寒、踏刀山、履血海,也要兑现的一生约定。
凤婉清怔怔望着他,心口骤然滚烫,鼻尖微酸,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湿意。
深宫寂寥,规矩缚身,人人皆敬她公主尊荣,无人惜她身不由己。
唯有墨锦御,自四岁伴她伊始,护她顽劣、容她撒娇、教她自保、知她冷暖、懂她隐忍。
如今更为了配得上她,甘愿放下一身荣光,远赴天涯苦寒之地,从头熬起。
她抬眼,轻声唤他:“锦哥哥,那……我们要多久才能再见?”
墨锦御看着她眼底的依赖与不舍,心底一软,轻声定下羁绊之约。
“边关路遥,归期未定。”
“但我与你约定,无论行军何处、战事多忙、风霜多苦,我每三日必寄一封家书予你。”
“字传思念,信寄归期。你等我信,等我归来。”
凤婉清用力点头,眼底光亮灼灼,将这句诺言牢牢刻进心底。
“好。”
“我等你信,我等你归来,我等你风风光光娶我。”
自此,世间定下一场横跨山海、贯穿岁月的少年之约。
他远赴边关,从零做起,小兵立身,沙场砺骨,以血肉拼功名,以真心赴情约。
她坐守深宫,敛尽温柔,藏起牵挂,人前永是端庄自持的大启公主,人后日日盼信、夜夜思归。
旁人只见他少年意气、弃荣赴战、前程可期。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戎马奔波、所有的浴血拼杀、所有的步步攀升,
从头至尾,只为一人——
为他年少许诺的锦绣前程,
为他此生唯一想娶的凤婉清。
晚风拂落满庭繁花,落在两人衣袂肩头,温柔无声,却藏尽半生宿命。
彼时少年情真,少女意笃。
人人皆道来日可期、终得圆满。
无人预知,这场倾尽真心的少年之约,
终将沦为余生最痛、最遗憾、再也无法兑现的,咫尺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