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懒辞脂粉慕戎姿
书名:凤归巢 作者: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3486字 发布时间:2026-07-27

凤婉清的六岁,是深宫教养里一道泾渭分明的分水岭,亦是她性情与人生宿命最清晰的分界点。

六岁之前,苏皇贵妃怜她年岁尚幼,又是宫中唯一的金枝玉叶,万般疼惜,不忍严加拘束。彼时宫里的启蒙课业安排得极为松散,诗书诵读浅尝辄止,女红刺绣只学最简单的走线,宫廷礼仪也只是随性熏陶,从无严苛考核、硬性规矩。

那时候的凤婉清,是彻彻底底无忧无虑、顽劣烂漫的小丫头。

她坐不住书桌,耐不住沉静,一整堂课大半心思都飘在窗外的宫墙风月、花木蝶虫之上。

诗书课时,先生摇头晃脑讲经诵典,语调平缓悠长,听得她昏昏欲睡。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沉黏在一起,好几次险些栽伏案上,最后干脆偷偷侧趴,借着书卷遮挡,小小一团蜷在案前偷偷补觉,睡得眉眼松弛、呼吸匀净。

女红课上更是顽皮花样百出。

嬷嬷转身教导宫人针法的片刻,她便拿着彩色丝线偷偷打结,把整齐的绣线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握着墨笔随手乱画,指尖沾得满是墨汁。走神出神之际,她浑然不觉,抬手揉眼、托腮发呆,几番动作下来,白皙娇嫩的脸颊、鼻尖额头尽数染上团团墨色,好好一个精致小公主,硬生生把自己画成了一只圆乎乎、憨态可掬的小黑花猫。

待嬷嬷回头看见,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替她擦拭,偏生她还不知错,眨巴着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众人,惹得满殿宫人谁也苛责不起来。

六岁前的她,调皮、散漫、爱偷懒、爱捉弄人,是深宫里面最鲜活、最不受拘束的一抹亮色。课业学得马马虎虎,全凭聪慧底子勉强跟上,无人苛责,无人约束,日日活得肆意逍遥。

可自六岁这一年起,一切全然不同。

苏皇贵妃彻底收了所有纵容与姑息。

她深知,凤婉清不是寻常官家女儿,她是大启皇室嫡出公主,身份尊贵无双,将来一言一行、一姿一态,皆代表皇家颜面、大国威仪。诗词经义、笔墨文章、女红刺绣、宫廷礼制、言行仪态,样样都是立身之本,半点敷衍不得,半点糊弄不起。

自此,沁芳宫的课业骤然收紧,日日排得满满当当,晨昏不休,规矩森严,考核严苛。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凤婉清身上悄然生出旁人不易察觉的隐忍与通透。

她天性依旧贪玩爱闹,依旧厌弃沉闷拘束的闺阁课业,课堂之上的小毛病半分未改。

诗书课,她依旧会走神发呆,目光遥遥望向宫墙外,望向远处开阔的校场,心底万般向往那肆意洒脱、挥枪舞剑的自由。

女红课,她依旧耐不住久坐,手指捻着银针百般无聊,小动作不断,时而转笔,时而捻帕,时而偷偷在袖口绣些歪歪扭扭的小图案,不肯安分片刻。

礼仪课,规训站姿走姿、举手投足,她站得腰酸乏味,便趁着嬷嬷转身督导旁人的空隙,悄悄踮脚、偷换步子,偷偷松懒懈怠,顽劣本性分毫未减。

所有人、包括授课的师傅嬷嬷,都只当这位公主依旧贪玩散漫、心思从未落在课业之上,只当她是被宠坏的金枝,天资虽好却不肯勤学踏实。

可无人知晓,凤婉清看似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实则耳聪目明、心思剔透。

哪怕走神、哪怕发呆、哪怕偷偷打瞌睡,教习师傅所说的每一句诗词释义、每一处针法诀窍、每一条礼仪规矩,她尽数听入耳中、记在心里,默默消化、牢牢吃透。

她从不用表面的勤奋博夸赞,却从来不会荒废半分课业。

每一次当堂抽查背诵,通篇诗文行云流水、一字不差;

每一次绣品查验,针脚细密工整、章法规整,远超同龄贵女;

每一次礼仪演练,进退有度、端庄雅致,威仪十足,挑不出半分错处。

看似贪玩厌学,实则全科精通、样样扎实、无一处含糊、无一知半解。

这份外顽内慧的反差,偌大深宫,唯有日日伴她左右的墨锦御一人尽数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此时的墨锦御已是十三岁少年,身姿愈发清挺修长,眉目沉静温润,文武双修,气度初成。自凤婉清六岁课业收紧那日起,他便日日入宫陪读,端坐课堂偏席,一边温习自己的策论兵法,一边默默照看身旁贪玩偷懒的小姑娘。

他看着她上课画成小花猫、看着她偷偷打瞌睡、看着她小动作不断,次次无奈又心软。

课后他总会板起少年正经模样,轻声说教:“课堂当端庄安分,你功课虽能吃透,这般顽劣模样,终究有损公主仪态。”

凤婉清每每被说,从不顶嘴,只甜甜扯着他的衣袖,软糯唤一句“锦哥哥”,眉眼弯弯撒娇卖萌,三两句话便将他所有严肃说教尽数化解。

墨锦御无可奈何,次次心软妥协。

闺阁课业是她身为公主必须精通、无从逃避的宿命枷锁,可心底的热爱,是她无人能扼、无人能夺的向往。

那便是刀枪棍棒、拳脚武艺。

深宫女子,当娴静温婉、琴绣诗文,武艺从不在皇室公主的课业之列,更是不合礼制。

可凤婉清自小偏爱英武利落的招式,痴迷校场上少年挥枪舞剑、飒爽凌厉的模样,远远胜过案头枯燥万千笔墨。

仗着帝妃万般疼爱,她日日软磨硬泡,百般央求,终是让皇上与贵妃松了口。

皇室规矩不破——不许正式拜师、不许系统修习、不许当众展露武艺。

帝妃只准许她闲来在校场旁观,粗浅涉猎、随意玩玩,算作深宫枯燥岁月里唯一的消遣偏爱,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她的武艺从来学得随性粗浅、不成体系,比不得军中子弟的扎实功底,只是凭着一腔热爱随心观摩、随心比划。

可即便只是粗浅涉猎,她也远比学任何闺阁课业都认真百倍、热忱千倍。

白日众人面前,她只安分观望,绝不逾矩。

唯有暮色人稀、校场无人之时,墨锦御才会悄悄留下,私下教她几记简单实用的防身招式。

他从不教凌厉杀招、不教沙场战法,只教她深宫能用得上的——闪避、格挡、稳身、自保。

初学习武,根基为先。

扎马步,便是第一道基本功。

小小年纪的凤婉清,身形娇软,从未受过筋骨磨砺,初扎马步不过片刻,双腿便酸胀难忍、微微发颤。

墨锦御立在她身前,神色认真温柔,轻声提点:“腰杆挺直,膝盖微沉,重心稳住,不可晃动。习武先立稳根基,根基不牢,万般招式皆是空谈。”

凤婉清咬牙坚持,乖乖听话摆正姿势,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强撑着不肯认输。

起初半刻、一刻,尚可坚持。

可时间缓缓流逝,一炷香、两炷香,整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的马步扎下来,稚嫩的双腿早已酸胀麻木,像是灌了千斤沉铅,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软疲惫。

夕阳落满校场,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

凤婉清身子微微发颤,再也撑不住,眉眼一垮,委屈尽数涌了上来。

她松开姿势,踉踉跄跄扑到墨锦御身前,紧紧拽住他的衣袖,脑袋抵在他肩头,软糯地撒娇黏人:“锦哥哥,腿疼……好酸好胀,我站不住了。”

少年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微微打颤的双腿,哪里还有半分严苛,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安抚,伸手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温声道:“是我心急,让你练得太久了。”

凤婉清赖在他身前不肯走,小小一团黏着他,百般撒娇耍赖,非要他哄够才肯罢休。

有时练得太过疲惫,马步扎得太久,她身子愈发沉重,脑袋昏沉困倦,站着站着,眼皮便慢慢黏合,不知不觉直接站得睡着。

小小的身子轻轻摇晃,险些直直栽倒。

墨锦御反应极快,大步上前,稳稳伸手将她接入怀中,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腰身,生怕磕着碰着半分。

怀中小姑娘呼吸匀净,眉眼安然,已然沉沉睡了过去,全然没了白日调皮捣蛋的模样,乖巧得让人心尖发软。

少年无奈浅笑,眼底满是无人可见的温柔纵容。

若是路途近,他便小心翼翼抱着她,步履轻缓,穿过长长宫道,稳稳将她送回沁芳宫安置;

若是稍稍远些,他便温柔背着她,让她安稳趴在自己宽厚的少年背脊上,任由她安心酣眠。

白日里那个上课画花猫、课堂打瞌睡、偷偷偷懒、花样捣蛋的顽皮小公主,此刻卸下所有灵动跳脱,安静依赖着他,全然信任,毫无防备。

墨锦御背着她缓步走在宫墙长道之上,晚风悠悠,落霞漫天。

他心底清楚无比:

她是天底下最聪慧通透的小姑娘。

她厌规矩,却吃透了所有规矩;

她烦闺束缚,却精通了所有闺技;

她爱自由武艺,却甘愿为皇室身份收敛锋芒、只敢私下浅学;

人前,她顽劣散漫、看似不学无术;

人后,她隐忍通透、万般技艺烂熟于心。

旁人只道她娇纵贪玩、被宠得无法无天。

唯有他知晓,她早已在小小年纪,学会了身不由己,学会了藏起本心,学会了被迫长大。

她最该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一半被森严宫规、刻板课业牢牢捆缚,一半只能在无人暮色里,偷偷触碰一点点自己热爱的自由。

而他,从四岁伴她伊始,便默默立在她身侧。

陪她上课、陪她偷懒、陪她熬过枯燥岁月,

偷偷教她防身、护她安稳、容她万般撒娇耍赖。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温柔洒落长长的宫道。

少年背着熟睡的小姑娘,步子沉稳轻柔,心底悄然埋下执念——

他愿快快长大、快快立业、快快掌权。

来日,他要护她不必再困于深宫规矩,不必再藏起热爱,不必再一边厌烦宿命、一边被迫精通所有宿命。

他想护她,一生肆意,一生无忧,一生可以随心所爱。

可彼时年少,风平浪静,岁月温柔。

无人知晓,来日山河倾覆、世事翻覆,

今日她厌弃的闺规技艺,会成她唯一的体面;

今日她偷偷热爱的刀枪自由,会成她余生最大的奢望;

今日她撒娇赖皮、被他温柔护住的寻常时光,

终将变成往后余生,两人求而不得、念念终生的,最温柔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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