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朝和风岁岁，深宫日月悠长。
红墙高耸，锁尽深宫四季风月，也静静封存了六年温柔光阴。
时光缓缓流淌，悄无声息翻过六载春秋。
犹记六年前，凤婉清不过是个刚满周岁、步履蹒跚、口齿软糯的小奶娃。那时的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喊娘亲总会软软错成“狼”，走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整日黏在四岁的墨锦御身后，做他甩也甩不掉的小跟屁虫。
彼时深宫春光烂漫，她拖着小小的身子满宫乱跑，拽着他的衣袖闯御花园、闯御膳房，闯遍整座宫闱，日日撒娇、时时捣蛋，闯祸之后便吐舌卖萌，赖着他替她兜底、替她收拾残局。
那几年，岁月极慢，风也温柔，花也烂漫。
整座皇宫都纵容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凤和长公主，纵容她天真顽劣，纵容她无忧无虑，纵容她将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欢喜，全都系在那个小小少年身上。
可韶光从不待人。
四季轮回六遍，春风六度拂过宫墙，秋雨六次打落梧桐，寒雪六度覆尽琉璃。
六年光阴，足以让懵懂稚童褪去奶气，足以让青涩幼童初长成少年模样。
昔日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七岁娉婷稚女。
凤婉清彻底褪去了幼时的懵懂憨态，出落得眉目清秀、娇俏灵动。一双杏眼澄澈透亮，像盛着山间最干净的月光，承袭了苏皇贵妃的温婉雅致，又带着被帝王深宫宠出来的几分娇憨软糯。
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乱跑闯祸、口齿不清的小奶娃。
七年教养、深宫规仪、太傅教导、贵妃悉心培育，让她识得诗书、懂得礼仪、习得女红，一言一行渐渐有了皇家帝女的端庄仪态。
只是，骨子里那份独有的柔软依赖，六年如一日，分毫未改。
她学会了端庄，学会了安分，学会了守礼，唯独学不会疏远墨锦御。
无论长到几岁，在旁人面前她是端雅贵气的长公主，唯独在墨锦御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黏人的小丫头。
而当年那个四岁、故作老成、小小身躯却处处护着她的稚嫩伴护，也早已脱胎换骨。
墨锦御年至十一岁，已是少年初长成。
六年晨昏磨砺，日日读书、夜夜习武，从未间断。
将门血脉淬于骨血，诗书礼义养于气质。曾经稚嫩的轮廓渐渐长开，眉眼清俊疏朗，褪去孩童青涩，添了少年独有的沉稳清冷。身姿挺拔如竹，立在庭前，一袭素色锦袍衬得他气度端方、沉静克制。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着小丫头身后收拾烂摊子的小小孩童，如今的他，文武兼修、心性坚韧，早已远超同龄少年。
家中先生严苛教导，朝堂前路隐隐铺开。十一岁的他，心里早已明晰前路——苦读经书、勤练武艺，未来要入科举、入禁军、立功业、振将门。
他的时间，被课业、兵法、武学、策论填得满满当当，每一日都用来沉淀自己、铺垫前程。
唯独每日入宫伴护凤婉清，是他六年从未中断的习惯，也是他枯燥紧绷少年时光里，唯一温柔的牵绊。
只是，年少光阴悄然更迭，两人的心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幼时，他觉得她黏人可爱，软糯乖巧，闹一点小脾气、闯一点小祸，都是孩童天真烂漫。
可随着年岁渐长，课业繁重、压力倍增，少年心性渐生，他开始渴望安静、渴望独处、渴望不被打扰的修行时光。
而凤婉清六年如一日的寸步不离，成了他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的牵绊，也成了他偶尔心头烦躁、滋生厌烦的小小根源。
六年深宫朝夕相伴，旁人看来，是青梅竹马、岁岁相守。
只有墨锦御自己知晓，这份从小跟到大的黏腻依赖，甜蜜温柔之余，亦藏着少年偶尔难以忍受的烦扰。
六年来，凤婉清寸步不离跟着他的习惯，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清晨墨锦御准时踏入沁芳宫，她便放下手里的笔墨书卷，一路跟着他到庭院练武；午后少年坐在廊下研习课业，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要么摆弄花草，要么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哪怕墨锦御只是去宫道边角透气，她也会提着裙摆快步跟上，活脱脱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起初几年，墨锦御只觉得孩童黏人软糯，满心都是包容迁就。可随着年纪渐长，课业难度陡然增加，府里的先生对他的要求越发严苛，大量的策论、兵法需要静下心细细琢磨，身旁时时刻刻跟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凤婉清，渐渐让他生出了难以压制的烦躁。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盛夏的热浪裹着沉闷的气息笼罩庭院。墨锦御拿着一卷兵家典籍，躲在沁芳宫僻静的海棠花荫下，想要趁着难得的安静梳理兵法谋略。他特意避开了凤婉清的书房，本以为能拥有片刻独处的时间，可没过片刻，细碎的脚步声轻轻传来，凤婉清还是循着踪迹找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枚刚摘的海棠花瓣，轻手轻脚走到少年身侧，挨着他坐下，小声开口：“锦哥哥，嬷嬷教我练毛笔字，我写不好‘山’字，你教教我好不好？”
墨锦御目光依旧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你先回去跟着嬷嬷练习，我现在要看书，晚点再教你。”
凤婉清闻言，扁了扁小嘴，没有听话离开，反而往他身边又凑近了几分，轻轻拉扯他的衣袖，软糯地纠缠：“可是我练了好多遍都写不好，只有锦哥哥教我我才能学会，就一小会儿，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一下又一下的拉扯，细碎的声响不断打断墨锦御的思绪，原本理顺的谋略逻辑瞬间乱成一团。连日堆积的课业压力、高强度的习武疲惫，再加上这片刻被打扰的烦躁，一下子涌上心头。
墨锦御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卷，转头看向身旁的凤婉清，脸色带着明显的不耐，语气也重了几分：“凤婉清，你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跟着我？我有自己的功课要完成，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围着你打转。你已经七岁了，完全可以自己练习写字，不必事事都依赖我。”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墨锦御第一次用这般生硬冷淡的语气和她说话。
凤婉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攥着花瓣的小手微微收紧，澄澈的眼眸一点点蒙上一层水汽。她从小被皇上和贵妃捧在手心，宫里所有人从来都是顺着她、迁就她，唯独墨锦御，此刻冷着眉眼，直白地流露着厌烦。小姑娘委屈地抿紧嘴唇，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墨锦御说完这番话，心头骤然一滞。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方才那股上头的烦躁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愧疚。
他方才只是急于想要独处静心，一时失了分寸，忽略了凤婉清长久以来的依赖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从一岁蹒跚追着他开始，整整六年，她早已习惯了凡事都找他，这份依赖从来都不是刻意的纠缠。
少年暗自叹了口气，紧绷的脸色缓缓柔和下来，语气放轻了许多，带着一丝笨拙的歉意：“方才是我语气太重了，不该对你发脾气。”
凤婉清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小声嗫嚅：“我是不是太惹人烦了……那我走好了，不打扰锦哥哥看书了。”
她说完，便站起身，慢慢转过身，打算一步步走回书房。小小的背影看着单薄又落寞，看得墨锦御心口发酸。他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拽回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温柔了下来：“别走，是我不好，不该嫌你吵闹。把你的字帖拿过来，我教你写字。”
凤婉清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水汽还未散去，迟疑了一瞬，又习惯性对着他轻轻吐了吐舌头，之前的委屈消散大半，乖乖点头跑回去拿字帖。
墨锦御看着她轻快跑开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头。
他的确会有厌烦被时刻牵绊的时刻，会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去奔赴自己的前程理想。可每一次烦躁过后，心底的愧疚都会盖过那一丝不耐。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四岁那年奉旨陪伴她开始，护着这个小公主，就早已成了心底默认的责任。
不多时，凤婉清抱着厚厚的一摞字帖回来，规规矩矩坐在他身侧。墨锦御握着她纤细的小手，一笔一划耐心教她落笔的力道与架构，方才那点烦躁早已荡然无存。
这一幕恰好被散步途经庭院的苏皇贵妃看在眼里。她静静立在廊柱之后，看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少女依偎练字的模样，神色复杂。她看得出来墨锦御偶尔会被女儿的黏人搅得心烦，却也看得明白，这份烦躁从来都很短暂，骨子里的迁就与温柔分毫未减。只是深宫之中，身份有别，纵使孩童情谊再深厚，往后家国世事裹挟而来，这份简单的陪伴，终究难以长久维系。
傍晚时分，暮色浸染宫墙，到了墨锦御出宫归家的时辰。凤婉清照旧依依不舍拉住他的衣袖，舍不得他离开。这一次墨锦御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弯腰和她约定，明日一早便会入宫陪她读书习武。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晚风拂动少年的衣袂，墨锦御回头望向沁芳宫的方向，心底暗暗思索。往后他要走的路注定布满荆棘，若是一直被牵绊，很难闯出一番功业。可只要想到凤婉清委屈泛红的眼眸，那一丝想要挣脱的念头，又悄然压了下去。
年少的情绪总是直白又短暂，厌烦是真的，迁就也是真的。
彼时的两人尚且不知道，眼下这份琐碎日常里的小烦恼、小纠缠、小拌嘴，在多年之后战火纷飞、爱恨割裂、生死两难的岁月里，会成为他们穷尽一生、再也求不到的温柔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