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沈砚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旧货市场没有动静，整条巷子都沉在一种湿润的、还未苏醒的安静里。他躺了几分钟，听到隔壁折叠床上陈昭翻了个身，布包的带子蹭过床沿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出声，起身洗漱，把外套穿好。陈昭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坐起来了：“她……到了？”沈砚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去接她。你等着。”
车停在建设路38号楼下的时候不到七点。陈秀兰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碎花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那只用蓝布裹好的青花瓷碗。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布袋，看起来不重，应该是收拾了一些零碎的东西。沈砚把副驾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膝盖在座椅边缘顿了一下才坐稳。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碗面上，手指在布面上轻轻压了压，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山路很长。沈砚开得不快，遇到弯道的时候会提前减速。陈秀兰一路看着窗外，从城区的楼房到郊区的田地再到越来越密的树林和坡地，视线几乎没有移开过。经过陈家村路口的时候沈砚用下巴指了一下左前方：“那边就是您儿子当年实习的村。”陈秀兰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抱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车停在学校铁栅栏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九点。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坡上倾泻下来，照在操场的水泥地面上，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几个孩子已经在操场上跑了，追逐打闹的声音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漏出来。陈昭站在操场中央，穿着那件灰夹克，两只胳膊张开当母鸡，身后拽着七八个小孩的衣摆。孩子们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尾巴跟着他左右移动。
陈秀兰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脚踩在操场边松软的泥地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稳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碗，开始一步一步往铁栅栏门的方向走。铁门上的锁只是挂着，她用一只手推开的时候铁轴发出了吱呀一声长响。
陈昭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他的胳膊还张着，但他看见了操场边缘那个穿碎花衫、抱着布包的老太太。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胳膊放下来，身后的小鸡们失去方向闹哄哄地散开。几个孩子还在喊“陈老师你怎么不玩了”，但他没有回应，只是面朝着铁门的方向站着。
陈秀兰一步一步走到陈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风从操场那一头吹过来，把她耳后那缕白发吹到了脸侧，她没有抬手去拨。她开始一层一层地揭开碗上的蓝布，动作不快，但很稳。最后一层布掀开的时候，她把碗翻过来，碗底朝前，双手举起来，正对着陈昭的眼睛。晨光从侧面照在碗底那张灰蓝色的脸上，右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额头右侧那颗浅痣像一滴固定下来的墨点。
陈昭低头看那只碗底。他看见一张微笑的男人脸——眼角有细纹，右嘴角略高，额头有痣。他自己的脸。他伸出手把碗接过来，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碗底那张脸的右嘴角，擦了一下，又一下。
他抬头看面前这个老太太。他的记忆里依然没有这个名字，但他低头看碗底的自己的脸，又抬头看面前这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碗底的他笑着，碗外的他站着，两张脸之间隔着一只碗的距离。陈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声音颤得几乎碎成一片一片的：“孩子……回家吃饭了。”
她把双手伸出来摊开，掌心向上。陈昭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那张脸，然后把碗翻过来正着端平了，碗口朝上。他朝碗里看了一眼——空碗。但他把碗往陈秀兰的方向递了过去，说了一个字：“妈。”
陈秀兰的胳膊绕过了碗，把陈昭整个人连同碗一起抱进了怀里。碗夹在两个人的胸口之间，碗底那张脸贴着他的心口。孩子们在操场上围成了一圈，有人小声问“陈老师怎么哭了”，没有人大声回答。教学楼二楼有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眼镜的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砚站在二十米外的车旁边没有动。他看见陈秀兰松开陈昭之后正拉着他往校门口走。陈昭侧过头朝教学楼的方向说了一句“帮我请假”，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到沈砚耳朵里已经模糊了，但他看到了那个口型。他拉开后座车门，陈昭扶着陈秀兰坐进去。
车发动的时候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秀兰抱着碗坐在后座，陈昭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青花瓷碗的距离。陈昭低头看了碗一眼，轻声问了一句：“这碗里怎么有张脸。”陈秀兰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碗沿上，顺着弧度滑进碗心，落在碗底那张灰蓝色微笑的脸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把那颗浅痣周围的釉面浸得发亮。
沈砚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滴水沿着碗底的轮廓缓缓滑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延伸出去的路面。山间的雾气正在退散，远处山坡上的树梢被阳光照得清晰起来，像一层刚从黑暗中浮现出的轮廓，正缓慢地沿着山脊铺展开来。他没有踩油门，只是松了松刹车，让车顺着坡道自然地往下滑了一段，然后才平稳地踩下踏板。
阳光彻底照进了车厢，落在后座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把碗沿上那滴残留的水珠映成了一小点明亮的光斑。陈秀兰伸出手指，在那滴水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指尖收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陈昭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身体往她那一侧靠了靠，肩膀贴到了她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