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早上六点就醒了。他没有开灯,摸黑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折叠床上陈昭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天还没亮透,旧货市场第一辆三轮车的轱辘声从巷口碾过去,像是这个城市最早的脉搏。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穿好外套。经过修复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只木盒。木盒是昨晚就准备好的,边角用棉布擦过一遍,提手处的细绳系得端端正正。他没有打开它,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陈昭在七点左右醒了。他起来的时候旧布包还攥在手里,布面被他的手指攥了一整晚,边角已经有些松散了。他坐在折叠床边上看了沈砚一眼:“你今天要出门?”沈砚正在整理修复台上那些调色皿和修复针,把它们归拢到抽屉里:“嗯。去给你妈送个东西。”陈昭没有问是什么东西:“那我……在这儿等你?”沈砚停了一下:“你在这儿等我。中午之前我就回来。”
八点整,沈砚打开木盒。青花瓷碗被两层软布包裹着,他一层一层地揭开,直到碗底的那张脸完整地露出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灰蓝色的釉面上,让那张微笑的面容泛出温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了固色情况,然后把碗重新包好,合上木盒。
他出门的时候陈昭坐在修复台旁边的椅子上,旧布包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中午之前回来,”沈砚说。陈昭点了一下头。
旧货市场的早市正在出摊。塑料布被抖开的声音和铁架展开时金属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有人喊了一声“沈师傅好久不见”,他侧头看了一眼,是面馆的老板娘,正把一摞碗从塑料筐里往外拿。他点了下头没停步,木盒在他手里稳稳地端着。走到建设路的时候路边的早点摊已经开张了,蒸笼冒出的白气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他穿过这些市声,拐进建设路38号的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走到三楼才亮起来,照亮了墙面剥落的旧漆和扶手上被磨得发亮的铁锈。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走到五楼门口他停了半步,听到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选段,唱的应该是“楼台会”那一折,曲调缠缠绕绕的,隔着门板传出来显得比平时更软。
他抬手敲门。收音机声停了,接着是拖鞋蹭着地板的脚步声。门开的时候陈秀兰穿着那件碎花衫,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整齐,耳后那缕白发被细心地别进了发卡里。她看到沈砚端着的木盒,眼神亮了一下:“碗修好了?”沈砚说:“嗯,修好了。”
他走进屋,把木盒放在饭桌上。陈秀兰把桌上的茶杯和那碟没吃完的咸菜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沈砚打开木盒,取出被软布包着的碗,一层一层揭开软布。最后一层布掀开的时候,青花瓷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碗身的纹路干净完整,补釉处和原釉已经看不出任何区别。沈砚没有把碗正放。他把它翻过来,碗底朝上,托在手心,朝着陈秀兰的方向递过去:“大娘,您看。”
陈秀兰低头看那只碗底。灰蓝色的釉面上,一张男人的面容正微微含笑。慈眉善目,右嘴角比左嘴角略高,额头右侧有一颗浅痣。不是二十岁的少年,是四十岁的成年人。皱纹从他的眼角延伸出去,被釉料收成细细的线条,在灯光下像被时间轻轻描过了一遍。
陈秀兰的手伸过来接碗,但她的手指在碰到碗沿之前停住了,像是害怕那些温度会随着触碰而消散。然后她接过去。她的手指落在碗底那张脸的颧骨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弧形阴影,沈砚花了二十分钟才把它处理到合适的浓度——她的指尖沿着那张脸的轮廓缓缓描过去,描完左眉描右眉,描完鼻梁描嘴角,最后停在那颗浅痣上面。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第一滴泪落在碗沿上,顺着弧度滚进了碗心。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在灰蓝色的釉面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痕。
她把碗翻过来正放在桌上,用手掌盖住碗底那张脸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然后她抬头看沈砚,嘴唇抖着:“是他。是他长大后的样子。我天天想他长什么样——想了二十年,现在我看到了。”
沈砚站在饭桌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碗底的釉面,看着那些泪水落在桌面上。等她的哭声渐渐平下来,他轻声说了一句:“碗修好了。缺的那块儿,现在圆了。”陈秀兰把碗端起来抱在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抱一个刚刚入睡的孩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口那处被修复的缺口,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小师傅,他是不是在山里过得挺好的?”沈砚点头:“有学生,有教室,日子干净。”
陈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开口:“我想去看看他。你带我去。”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好。”
他走的时候陈秀兰抱着碗送他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我明天就能走。”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不再抖了。“那明天早上我来接您。碗带着,”他说,“让他自己看看。”
门关上之后他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母亲回的短信:“砚儿,妈等你把爸带回来。我们一家吃顿饭。”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下走。楼道里很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从五楼一直降到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