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推门进来的时候，旧货市场的早市刚开。第一缕阳光还没照到巷口，但摊贩们已经开始摆货了，塑料布被抖开的哗啦声和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响混杂在一起，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苏晚晴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箱，外面裹了一层帆布，箱子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把保温箱放在修复台上打开，里面躺着五管细釉料，每一管都用标签写着色号，颜色从浅褐到深褐依次排列。
“就这些了，”她说，“全是我从实验室顺的。”她顿了一下，“你到底要画什么？”
沈砚没有急着回答。他从柜子里取出那只青花瓷碗，碗身已经被修得完整光洁，补釉处和原釉融在一起，看不出任何修补痕迹。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放在修复台中央的软垫上，然后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根修复针。针是自己磨的，比普通绣花针还要细上将近一半，针尖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像只是用手指捏了一段细小的金属影子。苏晚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你拿那个画？”
沈砚把针尖蘸了一点褐色的釉下彩：“你帮我端灯。”
苏晚晴把修复灯调到最亮，灯臂的角度被她调整了三遍，最后从侧面四十五度照向碗底。沈砚的针尖落在碗底圆心偏上的位置，第一笔是一道极短的弧线——那是陈昭左眉的起点。针尖接触瓷面的瞬间，釉料被吸附在平滑的底釉上，留下一条比发丝还细的浅褐色痕迹。沈砚的手腕是悬空的，只有针尖与瓷面接触，像是有人在用最细的笔尖在一张极薄的纸上描画，稍微多用一点力就会把纸戳破。苏晚晴在旁边端着灯，呼吸压得极轻，像是怕呼吸的起伏会影响到针尖的走向。
第一个小时，他画完了左眉的弧线和右眉的起点。两道痕迹之间的距离和角度完全按照照片里陈昭的眉骨走势铺展。针尖每移动一次，他就在心里默数一次固定的节拍。第二个小时，眼睛的轮廓。他用最细的那根修复针蘸了黑色的釉料，沿着眼睑的边缘勾出细长的线条。瞳孔的上缘比下缘略深，他反复蘸了三次料才把那种深浅层次堆出来，然后在瞳孔中间留了一粒针尖大的高光点。苏晚晴压低声音说：“你连这个都画？”沈砚没有停手：“眼睛不画好，脸就是死的。”
第三个小时。鼻梁、鼻翼、人中、嘴唇。他画嘴角的时候把针尖换成了更细的一根——陈昭微笑时右嘴角比左嘴角略高一点，他在照片里反复观察过这个细节，此刻把那点微妙的偏移精确地复制到了碗底。画完嘴角之后他停了一下，用左手手指轻轻按住碗沿，右手手腕搁在桌面上缓了缓。
第四个小时。下颌线的弧度、颧骨下方的阴影过渡、眼角延伸出去的细纹——那些细纹是陈昭四十多岁的脸上最明显的时间痕迹，和二十年前报纸照片里那个少年的脸之间的最大差别。沈砚把所有能体现“四十多岁陈昭”的特征全部画了进去，他画的是那个坐在灯下批作业的语文老师，不是二十岁的高中毕业生。苏晚晴在旁边端着灯，胳膊酸了换了一只手，但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也没有要求休息。
最后一笔是额头右侧的一颗浅痣。沈砚用极淡的褐色釉料点在皮肤位置的正中央，直径比针尖的接触面大不了多少。点上去之后他看了两秒，然后把修复针放回盒子里。碗底的脸完整了。慈眉善目，微微含笑，右嘴角比左嘴角略高。是陈昭现在真实的模样，和碗里那段暖光影像里的年轻笑脸隔着二十年的距离互相对望。苏晚晴把修复灯关掉，房间里恢复到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线。她低头看着碗底那张脸，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吸了一下鼻子，别过脸去，没有让沈砚看到她吸完鼻子之后的表情。
沈砚没有看她。他把碗小心地捧起来，放进旁边的小型电窑炉里，关上门，设定低温恒温档。“固色一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靠了一会儿，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视线落在那只正在缓慢加热的窑炉上。窑炉的观察窗里透出橘红色的光，在墙面上投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苏晚晴靠在修复台边，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开口：“你修过这么多东西——这件最不一样吧？”沈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窑炉的方向：“这件修完，能让人回家。”
窑炉里的橘红色光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光晕在墙面上微微晃动，像有微小的气流在炉膛里流动。沈砚没有离开过墙边，一直靠在那儿。苏晚晴也没有坐下，站在修复台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台面的距离和一段沉默的时间。然后电窑炉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定时到了。沈砚戴着手套打开炉门，热浪扑出来，裹着釉料烧制后特有的气味，温暖而干燥。他用镊子把碗夹出来，放在白布上冷却。
碗底的脸在冷却后逐渐呈现出温润的灰蓝色调，和青花瓷的釉色融在一起，像是碗本来就在那个位置长了一张脸。沈砚把碗正过来，碗底朝上，放在白布的正中央，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成了。”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了两秒，又把脸别过去了。
窗外的旧货市场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铃铛的声响混在一起，从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安静了一个上午的铺子重新填满。沈砚把手套脱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面朝那只碗。碗底那张脸安安静静地朝他微微笑着，右嘴角比左嘴角高，额头右侧有一颗浅痣。
沈砚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碰到碗底的脸，像是在触碰碗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