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铺子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旧货市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先是巷口那盏路灯，然后是对面刘胖子摊子上那根日光灯管，然后是更远处面馆门口的暖黄色灯泡。光线一截一截地延伸过来，照在石板路面上，照出模糊的、拉长的人影轮廓。他走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窗外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把背包扔在椅子上，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洗出来的，胶质相纸，边角还留着裁切的毛边。陈昭在青石村教室灯下批作业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轮廓，右嘴角微微翘起，比左嘴角高了那么一点点。他把照片用夹子夹在修复台的灯架上，退后两步，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它。窗外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对面面馆的老板娘正在拉卷帘门，哗啦一声响，然后她的影子消失在门框里面。沈砚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走近修复台，把照片从灯架上取下来，又翻出手机里拍的那只青花瓷碗修复后的照片，并排放在台面上。碗口的缺口处补过釉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周围的釉面几乎融为一体。两张照片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两段还没有连接起来的轨道。他盯着它们看了一分多钟，然后自言自语：“我能修碗，能修人心吗？”
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很轻，没有回声，像落进海绵里一样消失了。他又把照片夹回灯架，然后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青花瓷碗的修复记录。笔记本的纸页已经卷了边，他用手指把它压平，从头开始看——碗的材质是高岭土，釉面厚度约零点二毫米，缺口的形状和位置都有草图标注，补釉配方的比例被记在页脚。他翻完记录之后合上笔记本，翻开一本空白的本子，第一页，用铅笔画了一个碗底的圆形。圆形的弧线画了三遍才画圆，第二遍比第一遍顺滑一些，第三遍和第一遍几乎重合。他在圆形的中间画了三个浅浅的十字定位线——横线、竖线，还有一道斜线，把圆心固定住。笔尖在圆心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沿着左下方画了一道短弧，极小的、几乎只是一条短线——陈昭在灯光下批作业时嘴角的弧度。他放下笔，盯着那条弧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苏晚晴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是翻书页的哗哗声，像是什么人在翻一本很厚的资料册：“沈砚？你回来了？”沈砚说：“明天带细釉料过来。最细的那种，能画在瓷面上的。我要在碗底画东西。”苏晚晴那边的书页声停了：“碗底？青花瓷碗的底釉那么滑，你画上去一烧就没了。”沈砚说：“你带料过来就行。我有办法固色。”苏晚晴那边安静了两三秒：“你又要搞什么名堂？”沈砚的视线没有从灯架上那张照片上移开：“修碗不如修人心。你来不来？”苏晚晴叹气：“来。明天早上九点。”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下，把笔记本合上。李正阳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宋远明在欧洲落地了。国际刑警在他行李夹层里搜出三件国家一级文物。”沈砚一边听着一边重新翻了翻笔记本里夹着的釉料配方：“抓着了就行。”李正阳说：“你那边怎么样？老太太儿子找到了？”沈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找到了。明天我干最后一件事，就圆满了。”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照片从灯架上取下来，放进抽屉最上层。抽屉的底层躺着父亲那只工具箱，胡桃木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照片和工具箱并排放着，像两段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被安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他合上抽屉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侧脸——四十岁，笑起来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
他关了灯，铺子里暗下来。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隔壁茶馆。陈昭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壶茶已经完全凉了，茶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见沈砚走进来就站起来了。“走吧，”沈砚说，“住我那儿。”陈昭跟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问了一句：“你一直说的‘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沈砚侧过头看他：“是妈。”陈昭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问，跟上了他的脚步。
夜里，沈砚躺在铺子里间的行军床上。陈昭睡在修复台旁边的折叠床上，两个人隔着半面墙和一段狭窄的通道。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陈昭已经睡着了。然后陈昭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她……好看吗？”沈砚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好看。你像她。”
那边沉默了。然后沈砚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呼吸声，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没有再说任何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灯光，落在抽屉把手上。抽屉最上层放着那张侧脸的照片，旁边是父亲的工具箱，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窗外旧货市场的灯还亮着，最后一盏灭的时候，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