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青石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山腰以上了。盘山路在晨光里亮成一条浅灰色的带子，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腰再折向另一边。陈昭坐在副驾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旧布包，带子被他绕在指间缠了好几圈又松开，布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凌乱的褶痕。他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青灰色的山影变成田埂和零星的房屋，再变成越来越密集的屋顶和烟囱。沈砚也没有说话，但车速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拖着他，让他往回路走的时候多了几分迟疑。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没有握得太紧，指腹松松地抵在皮套的纹路里，偶尔在转弯时轻轻拨一下方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山路变宽，开始有路灯。沈砚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搁在仪表台旁边的储物格里。消息弹出来，是陈秀兰发的：“小师傅，他在路上了吗？”沈砚扫了一眼屏幕，又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昭。陈昭还在看窗外，他的视线停留在远处某排正在后退的杨树顶上，没有注意到手机的光。沈砚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回那条消息。
车进入市区之后路况变得复杂了一些。红绿灯交替，行人从斑马线的一端走向另一端。沈砚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把那句话说出口：“不是……去我妈那儿吗？”
沈砚把车拐进旧货市场方向的车道，才说：“先去我铺子。有件事得先做完。”
陈昭没有再问。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布包上，手指又开始绕那根带子。沈砚把车停在巷口。沈砚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陈昭一眼：“你在这儿等我。”
他把陈昭安排在铺子隔壁的茶馆里，给他点了一壶茶。茶馆老板娘认识沈砚，看了陈昭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提热水了。沈砚看着陈昭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旧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喝那杯茶。然后他转身走回铺子，推门进去。
他把门关上，落锁，动作很轻，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被压到几乎不可闻。他把背包放在修复台旁边的凳子上，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陈昭在青石村教室灯下批作业的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把照片用夹子夹在修复台灯架上，退后两步，看了很久。二十年前报纸上那个少年的眉眼和四十岁灯下批作业的男人的侧脸在照片里隔着一段无法测量的距离，但它们的轮廓在某个位置重合了。陈秀兰等了二十年，只见过他二十岁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不知道他的眼角已经开始有了细纹。沈砚伸手把照片取下来，又翻出手机里那只青花瓷碗修复后的照片。碗口缺口的补釉处平滑如新，碗壁的纹路完整而干净。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小段桌面。他盯着它们看了一分多钟。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号码。
苏晚晴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是翻书页的哗哗声：“沈砚？你回来了？”沈砚说：“明天带细釉料过来。最细的那种，能画在瓷面上的。我要在碗底画东西。”苏晚晴那边翻书页的声音停了：“碗底？青花瓷碗的底釉那么滑，你画上去一烧就没了。”沈砚说：“你带料过来就行。我有办法固色。”苏晚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来。明天早上九点。”
沈砚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把那张照片从灯架上取下来。他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去，放在最上层。抽屉的底层躺着父亲那只工具箱，胡桃木色的表面被磨得温润发亮。照片和工具箱并排放着。他合上抽屉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侧脸——四十岁，笑起来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他知道怎么画了。
他关了铺子的灯，走到隔壁茶馆。陈昭还坐在窗边的位置，那壶茶没有动过，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他看见沈砚进来，站了起来。沈砚说：“晚上住我那儿。明天有事要你做。”陈昭问：“什么事？”沈砚看着他：“明天你就知道了。不着急认。”陈昭沉默了一下，点了头。他把旧布包从膝盖上拿起来，跟着沈砚走出了茶馆。门外的风比之前凉了一些，吹动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偏了过去。
夜里，沈砚躺在铺子里间的行军床上。陈昭睡在修复台旁边的折叠床上，两个人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和一段狭窄的通道。窗外的巷子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在黑暗里把明天要用的釉料配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赭石的比例、绿松石的粗细、孔雀石粉末和胶质的混合顺序。他反复确认每一个步骤的温度和时间，直到那些数字在他的脑海里排列成一条清晰的、不会被忘记的序列。然后他翻了个身，低声说了一句：“画完这张脸，碗就真圆满了。”
窗外的夜灯亮着。一道窄窄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抽屉把手上。抽屉最上层放着那张照片——四十岁的、笑起来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的侧脸。旁边是父亲的工具箱。两样东西并排放着，隔着一层抽屉板，像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光线覆盖住它们的一角，没有完全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