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陈昭已经从窗边转过身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排课桌。台灯的光把桌面照亮,红墨水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作业本摊开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还没有批完。
沈砚走进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相册,没有先开口说那些复杂的事情——没有说“你妈找你”,没有说“你失踪了二十年”,没有说任何一句需要解释很多的话。他翻到一张照片,陈秀兰那只青花瓷碗修复后的特写。碗放在白色背景布上,碗口缺口处被他补过的釉面和原釉融为一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手机转向陈昭。
“你认识这个吗?”
陈昭接过手机。他低头看了那张照片。碗口那处被沈砚补得天衣无缝的缺口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屏幕上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个碗……我好像见过。”
沈砚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陈昭的手指停在了碗口补釉的那个位置。他没有把手机拿远,没有凑近,就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底往上游,快要够到水面了,但还有一段距离。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了。泪水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照片洇湿了一小片。他自己也愣住了。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沾了水。
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湿痕,然后抬头看沈砚,眼睛是红的:“我不认识这个碗。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沈砚把手机从他手里接过来收好。他没有擦屏幕,只是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这个碗你妈妈抱了二十年。碗口缺的那一块,是她每天用手指摩挲摩掉的。她天天抱着碗想你,想了二十年。”
陈昭坐在椅子上。他的双手撑住膝盖,整个人往前弓着,肩膀在抖。眼泪滴在地砖上,在灰尘里洇开成深色的圆点。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但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砸开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堵着的东西终于被凿开了一道裂缝,所有的声音都从那道裂缝里涌了出来——但他分辨不出那些声音是哭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他说,“我带你回去。回你妈那儿。”
陈昭抬起脸看他。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嘴唇在抖:“我妈……叫什么名字?”
“陈秀兰。”
陈昭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默念了几遍。然后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好。我明天跟你走。”
沈砚走出教室,在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夜里的山风很凉,吹得台阶前面的草叶往一个方向倒伏。他摸出手机给陈秀兰发了条短信:“大娘,明天下午我带他到家。你把碗准备好。”
手机很快亮了。陈秀兰只回了四个字:“我做好饭。”沈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山村头顶的星星。铜环还在他手心里攥着,金属的边缘硌出了一道印子。
第二天早上,陈昭出现在小学门口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衬衫——和二十年前那张高中毕业照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走到沈砚车前站定,问了一句:“她……会认得出我吗?”
沈砚拉开车门:“你妈连你长大什么样都在碗里看过了。上车。”
陈昭弯下腰坐进了副驾驶座。车门关闭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发动机的低鸣吞没了。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着照进来,落在陈昭膝盖上那只旧布包的边缘。布包的边角有些起毛了,被手指反复攥过的地方布纹已经松散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内衬。沈砚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方向盘朝左打了半圈,车头调转过来,对准了来时的路。
村庄在他们身后慢慢后退,道路两旁的杨树排成整齐的队列向后方滑去。远处的山坡上,阳光正沿着山脊的边缘缓慢地爬升,照亮了最后几片还带着露水的叶尖。
沈砚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指腹在方向盘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
“你会在她家住下来?”他问。
陈昭把旧布包往上提了一下,搁在膝盖上换了个角度。“不知道。先见了再说。”他顿了顿,“你觉得——她会让我留下来吗?”
沈砚没有侧头看他,只是把车速稍稍放慢了一些,像是要让这句话能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你走了二十年,她什么都没换过。碗还在,家还在。你觉得呢?”
陈昭没有回答。他把布包的带子攥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又重新绕了一圈。沈砚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被阳光照亮的路面,把车速又提回原来的速度。两旁的树木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影子从车轮下向后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