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管从头顶照下来,把桌面上那几张照片照得异常清晰。李正阳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铁桌上——方鼎残片的特写、断指的照片、钱德贵在旅馆监控里的截图。最后一张是沈长河当年在沈家老宅修复站的工作记录,纸面泛黄,边角卷曲。
钱德贵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手铐连着桌面的铁环。他低头看着那排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李正阳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等着。沉默了将近一分多钟之后钱德贵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宋远明。省文物局前副局长。十五年前‘病退’了——人去了国外。”
李正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键盘声响了不到一分钟,他回到桌子前面,把手机屏幕转向钱德贵——上面显示着出入境系统的查询结果:宋远明,昨晚从香港转机飞了欧洲。
他拨通了国际刑警的联络电话。通话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内容简短、明确,挂断之后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钱德贵。钱德贵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同一天下午,搜查队突入了宋远明在郊区的别墅。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周围种了一圈冬青,修剪得很整齐。书房在二楼,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书脊排列得整整齐齐。搜查队用工具撬开了书架背板——那是一层伪装,后面藏着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打开的时候,里面码着的账目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二十年的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陈家村青铜器、香炉案涉及的国宝、以及数十件从未曝光的古董。钱德贵的名字在账本里出现了三十七次。
沈砚的车正在盘山公路上爬坡。路面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扫过车身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仪表台上,李正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审讯室特有的空旷回声:“宋远明三小时前从机场出境了。国际刑警在那边等着抓他。”
沈砚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车速没减:“他跑不掉了对吧。”李正阳“嗯”了一声:“跑不掉。你那份账目复印件就是铁证。”沈砚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苏晚晴坐在副驾上翻着手机,页面加载得很慢,每张图片都要转几圈才能显示完整。她翻到青石村小学的网页,页面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风格,白底黑字,没有配色,只有几张贴上去的照片。六一儿童节汇演、学生在操场上做操、教室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蹲在孩子中间笑。
苏晚晴把手机递过去:“是他吗?”沈砚扫了一眼那张模糊的脸,喉结动了一下:“是。”
车子在村口停下。青石村很小,一条主路走到头就是小学的两扇铁栅栏门。门没有锁,沈砚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铁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间教室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走到教室窗外。里面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书桌边,桌上摊着一摞作业本,他正用红笔一页一页地批改。侧脸被台灯勾出轮廓,四十多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眉眼之间还能看出那个年轻时候照片里的样子——那个被陈秀兰抱在怀里的、碗里映出的年轻笑脸。
沈砚没有动。他站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男人抬头朝他这边扫了一眼,看见了窗外黑色的人影。他放下手中的红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和沈砚对视。
他敲了敲窗户,三声,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您找谁?”沈砚把手机收起来,隔着玻璃说了三个字:“找陈昭。”
男人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响了二十年,却始终对不上任何一张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上还沾着批作业留下的红墨水——然后抬头又看了沈砚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该认识这个人。
铁栅栏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