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仓库大院的角落里,车灯已经熄了,只剩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口罩男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他的手铐铐在扶手上,金属环在他手腕上嵌出一圈浅红的勒痕。
沈砚拉开对面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半开着,夜里的冷空气从敞开的缝隙里涌进来,但他没有关严。两个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口罩男抬起头,目光从沈砚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
“你爸从崖上往后倒的,”他说,“不是我们推的。”沈砚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但他掉下去的时候拉着那个学生一起——他怕学生落在我们手里。”
“学生是谁?”沈砚问。
口罩男的嘴唇动了一下:“姓陈,叫陈昭。考古系的学生。你爸教他修复——他叫你爸‘沈老师’。”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扣着座椅边缘的布料,攥紧又松开:“他还活着?”
口罩男点头:“活着。采药老人救了两个。”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将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往西的那个——三天就醒过来了。能走能动,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不回家。他怕宋先生的人蹲在他家附近,等着他回去。他让老人把他送到西边的守林人小屋,一住就是快二十年。”口罩男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过沈砚的脸。沈砚的脑子里闪过那间木屋的画面——枕头旁边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的铜锈绿渍;桌上那半碗干掉的粥;抽屉里去年还没过期的修复胶。他爸最近还住在那里。
口罩男抬了抬下巴:“往东的那个一直没醒。老人以为他活不了了。后来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停了下来。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老人就把他留在东边山村里,那儿有户人家缺儿子,他就在那儿过了下去。”
沈砚猛地握紧扶手。座椅边缘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皱痕:“他脸上有没有疤?”
口罩男摇头:“没有。年轻学生,脸上干干净净。”沈砚一拳砸在车门框上,拳头砸在金属边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疼痛从指节一直蔓延到手腕。陈秀兰的儿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冷风灌进喉咙,他站在夜色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时间:“大娘。您儿子还活着。”电话那边安静了。那种安静持续了很久,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呼吸。
然后老太太的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压了二十年的、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挤出来的呜咽,像是有东西在她身体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积攒的、不敢承认的、藏了太久的东西都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沈砚没有打断她。他站在夜空里仰头看天,铜环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热,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他说了一句:“您等我把他带回来。”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身走到李正阳面前,声音已经稳住了:“查陈家村往东的山村小学。四十岁上下的男老师,语文老师,姓陈,来路不明的——别人喊他‘陈老师’的。”李正阳已经在拨电话了:“我让人从教育局的乡村教师名录里筛。”沈砚点头,上了自己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他把铜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内圈的刻字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沈长河,沈砚”。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他爸在二十年前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摸到鼎底,而那个人只能是他。他爸在守林人小屋里住了快二十年,一直在等他。
车窗被敲了两下。李正阳站在外面,手机屏幕亮着:“筛出来了。陈家村东面十七公里,有一所青石村小学。一个男老师,四十三岁,户口十年前迁入的,姓名登记是‘陈昭’。”
沈砚发动了引擎。车开出仓库大院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警车的一角,口罩男被警员带上另一辆车,他在车窗后面朝沈砚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看。沈砚没有回应。他把方向盘握紧了。
苏晚晴坐在副驾上,已经翻出手机开始查青石村小学的定位,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路不好走,全是山路。”
沈砚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说:“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