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贵接完电话之后脸色就变了。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着口罩男的方向说了一句："买家改今晚到了。"口罩男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修复台前俯身查看鼎腹。沈砚还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眼皮半合着，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过去——口罩男的手指沿着第三道裂缝的卡槽缓缓滑过，在那个铜丝嵌入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摸到了。沈砚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口罩男的手指没有继续深入，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直起身，说了一句："没问题，继续。"
沈砚闭紧了眼睛。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睡着了。他的手指蜷在掌心，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口罩男摸到了铜丝，但没有拔出来。他不想让鼎走，但也不阻止警方追踪。他在帮谁？
傍晚六点。仓库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铁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钱德贵走出去迎接"买家"。沈砚坐在修复台前面整理工具，把镊子、刮刀、修复针一样一样放回工具包的固定槽位里。他翻开抽屉找备用铜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纸——旧纸条，被压在抽屉最底层的一卷麂皮布下面。他抽出来展开。字迹被水洇过了，墨色扩散开，笔画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内容："砚儿别怕，爸在。"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的内侧暗袋里，和那幅地图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把工具包拉链拉好，挂在修复台侧面。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进来，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她的脚跨过门槛的时候，沈砚正好抬起头。他的手指里还捏着一根修复针，针尖对准了鼎腹的方向。他没有看她的脸——他在看她的脚。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苏晚晴总穿大一码的鞋，走路的时候右脚会多压一点点力道来稳住鞋跟。他认出了这个走路的姿势，但手里的修复针没有停。针尖差一点戳到他的食指指腹，他及时收了回来，然后继续低着头调整针的角度。
苏晚晴在修复台前面站定。她围着台面慢慢地转了一圈，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外地口音："就是这只？修复好了？"钱德贵在她身后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只。西周方鼎，铭文完整，修复进度已经过半了——"苏晚晴伸手要去摸鼎腹，沈砚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他说，"釉面没干。"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她站在沈砚对面，墨镜后面给了他一个极快的眨眼——快得只有半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沈砚松开了她的手腕，重新拿起修复针，对准鼎腹第二道裂缝的边缘，继续清理积锈。
"沈师傅，"钱德贵在旁边催促，"你当着买家的面确认一下鼎身完整。"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修复针放下，站起来，双手贴上鼎腹。掌心压住铜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指尖下方那些纹路的凸起和凹陷，像在抚摸一段很长的叙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整个修复室里回荡："这只鼎，西周祭祀礼器。二十年前被盗墓团伙从陈家村挖出，被一个叫沈长河的修复师拆解藏匿。盖子被匿名捐给了省博物馆，身子被沉入老宅井底。"
钱德贵的脸色开始变了，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沈砚继续说："带队追沈长河的人——右手虎口有烧伤疤，右手小指缺一截，身高一米七八，左肩有旧伤。"他的目光从鼎腹上移开，转向角落的口罩男："这个人，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
口罩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他攥着膝盖的右手手套下面，小指的位置是空的。苏晚晴摘下了墨镜。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按了一下屏幕。仓库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钱德贵暴起冲向修复台。他的速度很快，但李正阳从侧门冲进来的速度更快。特警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入，枪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钱德贵被按在修复台上，脸贴着铜面，右手被反拧到背后。他被压住的时候还在挣扎，头侧过来，冲着角落的方向喊："你他妈说句话啊！"
口罩男缓缓站起来。他摘了帽子，又摘了口罩。一张五十多岁的脸——清瘦，颧骨高，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什么很沉的东西压出来的。沈砚看着他，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所有见过的照片和档案——没有。这张脸不在任何记录里。但那双眼睛让他心里发紧，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又不确定在哪里。口罩男开口了，声音低哑却清晰："你比沈长河聪明。"
沈砚攥紧了手里的修复针，指节发白。
"但你猜错了一件事——"口罩男说，"推你爸的人是我，不是宋先生。"
修复针落地。针尖磕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才彻底静止。
沈砚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口罩男被特警按住肩膀往门口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砚一个人能听见："你爸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这鼎我替他守了二十年。从今天起——还给你。"
他被带出去了。脚步声混在特警的靴声里，很快就消失了。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鼎沿划了一道血口，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道血口，把手指缩回身侧，没有去擦，也没有动。灯光落在修复台上，照得鼎身的铜绿泛出深沉的、湿润的光泽，像刚刚被雨水洗过一样。
沈砚的视线从那道渗血的伤口上移开，落在修复台边缘的一小片白布上。那是他清晨用来垫调色皿的布角，已经干透了，压着一道细细的折痕。他把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下，指腹上的血痕洇开成一小片暗色印记。
然后他把那块布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仓库外面的警笛声还在响，但没有靠近，像是停在了某个距离之外。沈砚转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门框里空荡荡的，外面的光照进来。
那道光斜斜地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刚才修复针弹跳落地时留下的那道极浅的划痕。
沈砚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台上的鼎。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裂纹处刚刚被他修复过的地方颜色还略浅，再过几天就会和周围融为一体。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门口走去。
门槛的金属边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跨过去的时候一步迈得很大，像是踩过了什么从地面上凸起的、摸不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