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里的光线从早上到傍晚几乎没有变化,白炽灯挂在头顶,照得铜面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沈砚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摆着三种颜色的矿物粉末——赭石、绿松石、孔雀石——他已经磨了将近一个小时。
钱德贵靠在门口打哈欠,哈欠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不耐烦到了极点:“你能不能快点?”
“古代青铜器的釉色配方十八种,”沈砚头也没抬,“调错一种颜色就对不上。你让一个孕妇一个小时把娃生下来?”
钱德贵啧了一声,没再说话。沈砚的手指在调色皿里缓慢地搅动,粉末和胶质混合成均匀的浆体,颜色从浑浊逐渐变得透亮。他的手腕稳定,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完全不着急的事。但他袖口内侧的暗袋里,有一根东西正贴着皮肤——极细的铜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一端被他用指甲掐出了一个微小的弯钩。
他放下调色皿,侧身去拿修复台上的镊子。那个转身的瞬间,铜丝从袖口滑出来,被他夹在指缝间。他背对钱德贵,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探入第三道裂缝最深处的卡槽里——铜丝嵌入裂纹的夹层,和铜面的颜色融为一体,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他做完这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两秒,然后他直起身,继续调色。
白天的修复结束。沈砚把工具收回包内,修复针一根一根插回针排里。钱德贵从外面端了一盒盒饭进来,放在修复台边缘:“吃吧。”沈砚靠在墙边坐下,打开盒饭盖子——米饭、炒青菜、一块红烧肉——他吃得很慢。口罩男还坐在角落里,那盒饭放在他脚边没动过。
夜里十一点。沈砚躺在隔壁的行军床上,闭着眼。门板是铁皮的,隔音不好,隔壁的声音透过金属薄片传过来,被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还能听清。“三天后交货,”钱德贵的声音比较清晰,“买家那边催了三次。”
“不行。”口罩男的声音极轻,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这鼎不能走。”“为什么?东西到手了还有什么不能走的?”“宋先生说了不能走。”沈砚在黑暗中睁开眼。“宋先生”三个字从口罩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钱德贵说这三个字的语气不一样——钱德贵说的时候带着不耐烦的急切,像是急着要把货出手。但口罩男说这三个字的语气里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那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压下来的重量。
他翻了个身,把耳朵更贴近墙壁,但那边已经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端着水杯从墙边站起来,走回修复台。经过口罩男身边的时候他的脚被折叠椅的一条腿绊了一下——身体前倾,整杯水朝口罩男腿上泼了过去。口罩男猛地站起来退了一步,水洒在他裤腿上和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哎对不起对不起。”沈砚慌忙弯腰去擦。他抽了两张纸巾蹲下去,手指探向口罩男的裤腿。口罩男正拽着裤腿抖水,右手无名指根部露了一瞬——一圈泛白的旧疤,形状和位置都和顶针的压痕吻合。
沈砚站起来继续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我手滑了。”口罩男已经重新坐下,帽檐压得更低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裤腿上的水拍了拍。沈砚回到修复台前坐下,拿起修复针。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快递盒里那截断指上的顶针压痕,和刚才那圈旧疤在同一个位置。这双手就是被砍掉手指的那个修复师的手。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修鼎。第三道裂缝他修得极慢,每一针都像是在丈量时间,脑子里飞速拼凑着信息碎片。
中午盒饭送来的时候,沈砚故意又多要了一份水。他把水杯放在修复台边,没有再往口罩男的方向看。但他端起来三次,每次只喝一小口,又放下。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遍——端起来,抿一下,放回去——像是某种仪式,把所有盘旋在脑子里的念头压在一个窄小的、可控的动作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重复这个动作,但他靠着这三口水分三次咽下去,把最后一丝紧张也压稳了。
第二道裂缝调色完成之后他放下工具,靠着椅背闭上眼。他借着闭眼的间隙在心里过了一遍父亲的地图——仓库的平面结构在他的脑海中重新铺开:主通道的位置、货架的排列、C区12号侧门的方向。铜丝已经激活了,剩下的就是等。
傍晚,钱德贵接了一个电话。他听了几秒之后脸色变了,走到口罩男身边俯身说了几句话。口罩男站起来。那是沈砚第一次见他起身——个子很高,比沈砚想象中要高出一个头,背微微佝偻。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在剪影里能看到小指的位置有一个空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音沙哑低弱:“有人定位了鼎。今晚挪地方。”
沈砚在修复台前装作没有听见。他手里的修复针继续刮擦着铜锈,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他知道——现在窗口被压缩到了今晚。他又修了一道细纹才把修复针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门边。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外面的人在移动,脚步声交错。他侧耳听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修复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铜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