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砚坐在修复台前把那个快递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盒子的六个面他都用放大镜扫过了，边角、折痕、胶带残留的痕迹，一个细节都没放过。盒底印着一行物流公司的条形码，数字被摩擦得有些模糊了，但扫码枪还能读出来。他拍了照，发给李正阳。
“查发货地。”
五分钟后李正阳回了：“临市，开发区。那边物流园很大，但能对得上。”
沈砚把手机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旧货市场的早市正在往外铺货。他看了几秒，又坐回去。他拿起那张方鼎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水泥地、军靴的鞋尖、方鼎一角露出的铭文弧线。他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修好鼎，还你。否则下个断指是陈秀兰。”圆珠笔的笔迹，用力均匀，没有犹豫。
陈秀兰。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师傅？”沈砚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了。指节上刚才留下的白印正在消退，血液重新涌回皮肤表层。
“大娘，”他说，“您这几天在家待着别出门。”
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叠衣服。布料被展开、对折、展平、再对折，细微的摩擦声在话筒里被放大了。陈秀兰在收衣服。
“小师傅，”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当我老糊涂啦？那是警察。不过谢谢你。”
沈砚噎了一下。话筒那边叠衣服的声音没停，布料被抚平的声响持续不断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用很慢的节奏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后老太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沈砚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翻过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的圆珠笔字迹下面还有一行——一串手机号。数字被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才有人接。
“想通了？”钱德贵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沈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在修复台上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把镊子。镊子的尖端正对着日光灯管的光，被照得发亮。“鼎在哪儿？”他说，“我修。”
钱德贵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临市开发区，华远仓库，C区12号。三天之内到。到了门口报我名字。”他顿了顿，“一个人来。”
沈砚挂了电话，抬头看李正阳。李正阳已经把“华远仓库C区12号”打在手机备忘录里：“我让人调这个仓库的注册信息。”沈砚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临市华远C12”写在时间线最末端——就在“宋”字圆圈的下方偏右的位置。墨迹干透之前他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苏晚晴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门框撞掉。她怀里抱着一个画卷筒，气喘吁吁的，马尾辫歪到了一边。“沈砚你猜我在省博库房又翻出了什么！”她把画卷筒往桌上一倒，里面滚出一张方鼎盖子内侧的拓片——纸面还带着卷曲的弧度，边角有点毛。
她指着拓片上的一行字：“昨天我重拓了一遍盖子内壁——原来外侧铭文底下还有一层！被修复的时候覆盖掉了！你看这个。”沈砚凑过去。拓片上是一行篆书，苏晚晴在旁边注了译文：“乙酉年七月，鼎归沈家。”
“沈家？”沈砚皱眉，“我爸姓沈没错，但乙酉年是……”他算了一下，停下不说了。乙酉年，往前推一千多年。
“一千年前！”苏晚晴抢话，“不是指你爸，是指这只鼎第一任主人姓沈。这鼎一千年前就是你祖上的东西！”
沈砚愣在那里。他拉开抽屉，把父亲那只工具箱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方鼎残片的拓片，并排放着。盒底的符号、方鼎的铭文、盖子内侧的“沈家”——三样东西在日光灯管的光照下，无声地排列在一起。这是他祖上的器物。他爸花命去藏的东西，不只是国宝，还是家传。
他坐下来，把三样东西慢慢收好。工具箱放回抽屉里，拓片卷起来放回画筒里。苏晚晴和李正阳在旁边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沈砚收拾完之后抬头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又放下去：“行。那更得把它修好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明天一早去临市。一个人。”
“一个人？”李正阳往前走了一步，“你疯了？”
沈砚拍了拍他的胳膊：“他让我一个人去，我就一个人去。你在外面等着不就行了。”李正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松开了手：“我在仓库外头。如果半小时你没出来，我带人冲。”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整理修复工具包。他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镊子、刮刀、修复针、调色皿。他拿起父亲工具箱里的那套旧修复针，每一根都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重量，然后一根一根插进自己工具包的针排里。插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感觉到指腹下有什么不对——工具箱底部有一道浅浅的缝隙，光线从侧面照过去才能看见。
他拿起放大镜照着那道缝隙，发现它不是裂缝，是一个夹层的边缘。他用镊子尖轻轻挑了一下，夹层盖板开了。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纸面已经泛黄了，被压得平整。他展开来看——手绘地图，笔触细致而准确。仓库的轮廓、入口的位置、货架的排列、通道的走向。C区12号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侧门可进，守卫换岗十五分钟空档。”
沈砚看了那行字很久。窗外的旧货市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工具包夹层里，然后把修复刀的刀刃在磨刀石上过了最后一遍。刀锋在灯光下映出一道细长的白光。他收刀入鞘，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了。
抽屉关上前他看了一眼里面父亲那只工具箱——胡桃木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了，边角有几道磕痕，像是被人握在手里走过很多路。他合上抽屉，关了灯。黑暗中他坐到躺椅上，没有躺下，只是坐着，面朝着窗外的方向。窗帘没拉，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修复台的边沿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三天。”
声音在黑暗中很快消散了，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