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砸在墙上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夜风就从敞开的门口灌了进来。钱德贵站在车灯光晕的边缘,身后五个人影在他身后散开成一道弧线。车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边缘发亮,脸部的细节反而埋在阴影里。
李正阳的枪口稳对着门口,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下去。沈砚站在他身侧,修复刀的刀尖朝下,手电的光从侧面打在刀刃上,反出一线冷白。
钱德贵往前迈了一步——只迈了一步,在门槛外面停住了。他侧过头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从沈砚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在床头那件中山装上停了一下。那件衣服还挂着,袖口的铜锈绿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钱德贵知道它在那儿。
“你爸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他知道你到了。提前半天走的。你们爷俩啊——一个赛一个能躲。”
沈砚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你把他怎么了?”
钱德贵笑了一下,很短促,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我要是把他怎么了,这屋子还能这么干净?你爸活得好好的。他就是不想见你。他说……对不起你妈。”他的目光从衣服上移回来,“他觉得自己当年不该接那批活儿。”
刀尖往下垂了一点。沈砚的呼吸稳着,但手指已经不那么僵了。
钱德贵退了一步。他朝身后摆了摆手,五个人影开始往车的方向移动,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钱德贵转身的时候侧过头,最后说了一句:“小沈师傅——你替你爸把方鼎身子取出来了,我谢谢你的。三天后我给你寄个礼物,你等着。”他上了车,车门关闭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沉。
三辆车的引擎依次启动,车灯扫过木屋的墙壁,依次熄灭在远处的山路转弯处。尾灯在林间闪了最后几下,然后消失了。
溪水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沈砚和李正阳站在木屋门口,谁也没动。风从树梢穿过,吹动门板轻微的晃动。
“他说三天后寄礼物。”沈砚把修复刀插回工具箱里,刀尖入鞘的声响在黑暗中短促而清晰。“先回去。”
三天后的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巴掌大的硬纸盒,外面裹着两层胶带,寄件人只写了一个字——“钱”,地址是空白的。沈砚把纸盒放在修复台上,戴上了橡胶手套。李正阳站在修复台对面,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盯着那个盒子。
沈砚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慢。胶带被刀片划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像是纸面本身在发出抗议。盒盖掀开,里面垫着一层皱巴巴的报纸。他拨开报纸,露出底下裹着保鲜膜的东西。一截手指。中指,断口整齐,皮肤苍白的接近纸张的颜色。旁边压着一张照片,相纸边缘裁得很齐。照片上拍的是青铜方鼎的一角——铭文符号清晰可见,铜锈的绿色在闪光灯下泛着不真实的光。
保鲜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沈砚把它抽出来,展开。圆珠笔的字迹,笔画短促有力:“修好鼎,还你。否则下个断指是陈秀兰。”
沈砚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到那截断指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断指的根部——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压痕。不是刀伤,不是勒痕,是常年被什么东西挤压形成的凹槽。那个压痕的形状、宽度、位置,他见过。老式顶针,修复师用的那种,铜制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
他凑近了看,又拿放大镜照了一下。放大镜底下压痕的细节更清楚了——和顶针边缘的细纹完全吻合。
“这手指是修复师的。”他说。
李正阳接过去看了看:“你认识?”
沈砚摇头:“不认识。但戴顶针的是手艺人。”他把断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推到一边,“钱德贵砍了一个修复师的手指来威胁我。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他摘下橡胶手套,拿起手机。手指拨号的时候是稳的,拇指按在屏幕上的力道均匀。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安安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师傅?”
沈砚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刚才攥得太紧,骨节处留了一道白印,正在慢慢消退。
“大娘,”他说,“您这几天在家待着别出门,我过两天来看您。”
“好。”陈秀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迟疑,“小师傅你忙你的,我哪儿也不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重新打开盒子,拿起那张方鼎的照片翻过来。照片边缘露出一小截地面——水泥地,灰白色的,表面有拖把拖过的水痕。旁边半只军靴的鞋尖露在画面边缘,黑色的皮面,鞋底的花纹还能看清。
“这照片是在仓库拍的,”沈砚把照片递过去,“有军靴,说明有安保。方鼎在钱德贵的据点里。不是流动的。”李正阳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看鞋尖和地面的细节:“我让人查,三天。”
窗外的旧货市场开始收摊了,三轮车的轱辘声从巷口经过。沈砚把盒子盖上,推到修复台的角落,然后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
三天的倒计时从他看见照片的那一刻,已经开始在走。沈砚坐在修复台前,指尖不自觉地触碰了一下断指照片的边缘,又缩了回来。那截断指的顶针压痕还在他的视线里没有完全消散,像一枚印在视网膜上的浅痕,怎么眨也看不清。
窗外最后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退了出去,铺子里暗了下来。
沈砚没有去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