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陈家村后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砚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土味和枯草的气息。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斜斜的白线,落在碎石路面上,碎石的反光像碎掉的星星。
李正阳从后备箱拿出另一只手电,甩了一下手腕拧亮了:“跟上。”
他们沿溪流往西走。溪水声盖过了脚步声,水流在石头上撞碎成白沫,又聚拢在一起继续往下游淌。夜里的山路是湿的——露水打滑了石头表面,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李正阳走在前面,手电的光在他身前晃动,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沈砚跟在后面,背包里的工具箱随着脚步发出节奏感的碰撞声——叮当,叮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膝盖开始发酸的时候,沈砚的手电光扫到了前方林间的一个轮廓。矮矮的木屋,屋顶铺着油毡,边缘被风刮得起翘了。窗户是暗的,没有灯。
沈砚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过去。他跑到门口的时候手电光打在木门上,门板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表面已经被风侵蚀得发灰。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靠着墙角,床上的被褥叠得还算整齐。一张桌子摆在窗下,桌面上搁着半碗粥,粥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煤炉在另一侧墙角,炉膛里还有灰烬,伸手探了一下,凉的。
沈砚的目光落在床头挂着的那件衣服上。中山装,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伸手摸了摸袖口——右手袖口处,有一块被铜锈染绿的旧渍,颜色已经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洗不掉了。
他蹲下来翻床头抽屉。抽屉里面放着几管修复用的胶,一小盒工具,半卷麂皮布。品牌和他铺子里用的一模一样。他拿起那管胶看了一眼底部——生产日期是去年的,保质期还有两个月。
他爸最近还在这里住过。
沈砚站起来。他的手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张对折的香烟包装纸,纸面已经泛黄了,但折痕还很清楚。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砚儿,别找,回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的笔迹微微凹陷在纸面上,像是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想什么别的事。李正阳凑过来瞄了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屋外传来了车声——不止一辆。灯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晃动,形成一道道斜长的光柱。李正阳一个箭步到窗边,手指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他只看了一瞬就把手放下来了,回头的时候表情变了:“三辆车。七八个人。”
沈砚把纸条揣进兜里,顺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修复刀。刀刃是窄长的,平时用来修铜器的边角,此刻被他握着的时候刀尖朝下,手电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刀刃上映出一道冷白的反光。
李正阳已经把配枪上膛了。两个人站在木屋中央,一个面朝门,一个侧身对着窗户。门板隔开了里外。外面的脚步声散开了,绕着木屋围了半圈。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响起来,带着笑,但那笑里没有温度:“沈长河的儿子?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沈砚站在屋子中央,隔着门板说了一句:“钱德贵?”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声又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取悦了:“聪明。你爸藏了二十年的东西,被你替我取出来了,方鼎身子在警局对吧?谢谢你啊,小沈师傅。”
沈砚握紧修复刀往前迈了一步。李正阳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别开门。”
门外钱德贵又开口了:“你爸现在不在里面吧?他走了。他早知道你会来。”停顿了一下,脚步声往门口方向走近了半步,“但你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咱们聊聊。”
夜色很安静。溪水声从屋后传来,和远处风吹树梢的声音混在一起。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窗台上的一道旧痕——那是刀尖划过木头留下的,已经很久了,被灰尘填了一半。沈砚的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停了一瞬。
钱德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像是就站在门板外面:“请小沈师傅出来。”
门板被重重踹了一脚。整扇门往内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轰响,门轴被震得晃动。李正阳举枪对准门口,沈砚站在他身侧,修复刀的刀尖反着手电的光。门外钱德贵站在车灯里,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身后的人影围成半圆,手电和车灯的光混成一片,在木屋的墙壁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沈砚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手电光,落在钱德贵身上——那个名字从第一集开始就在他耳边响着,从旧报纸、从户籍档案、从赵三强的供词里一次次浮现,现在他终于看见了真实的形状。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半碗干掉的粥表面结着的那层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