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墙前面。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墙上的纸条照得清清楚楚——香炉、玉佩、银戒、花瓶、古琴、钱德贵的户籍截图、陈昭的旧报纸剪报、陈秀兰的瓷碗照片。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揭下来,按年份重新排列。
最左边是二十年前陈家村考古出土青铜器的报道。然后是陈昭送修方鼎的记录。再往右是沈家老宅盗匪闯入的新闻,沈长河失踪的消息。接着是省博物馆匿名捐赠方鼎盖子的记载。然后是今天——香炉案、玉佩案、银戒案、花瓶案、古琴案、钱德贵的账目。每一张纸条之间隔着一段时间,但他在它们之间画线的时候,那些线连起来没有断过。
他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所有的线指向一个点。墙的中央还是空的,但所有的箭头都在朝着那里汇聚——像是河流最终都流进同一个湖里。
沈砚重新把纸条一张一张贴回去,用红线把每一张连起来。香炉连向玉佩,玉佩连向银戒,银戒连向花瓶,花瓶连向古琴,古琴连向钱德贵的账目,账目连向陈家村的发掘报告。线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有一个空位。
他贴完最后一张纸条的时候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苏晚晴站在门口,目光从墙上扫过,看到满墙红线的瞬间她捂住了嘴,像是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你疯了?”她说,“全串起来了?”
沈砚没有回头。他拿起笔,在墙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宋。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收笔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退后半步。
苏晚晴凑近看了看:“你找到宋先生了?”
“没有。”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所有线头都在他那儿。钱德贵是他的人,赵三强是他的人。方鼎是他要的,我爸是被他的人推的。”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李正阳之前给的一个号码。座机号,区号是乡下的。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响了七声才有人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乡音,语气里有点迟疑:“喂?找谁?”
沈砚报了名字:“我是李警官介绍来的,想找潘福贵。”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我爷爷去年冬天走了。您是不是问二十年前山里救人的事?”
沈砚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但他没有松开:“对。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正在回想。然后他说:“爷爷走之前留了话。他说如果有人来找——就告诉来人——‘那两个人我都救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往西的那个脸上有块疤,往东的那个摔了头不记事。往西的说他儿子叫砚儿。’”
沈砚攥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爸到崖底之后第一句话还是“砚儿”——和他在拓片画面里听到的“告诉砚儿别找”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语气。他对着电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往西是哪个方向?哪个村?”
对方说:“爷爷没说具体村。就说沿着陈家村后山溪流一直往西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有一间守林人的屋子。”
沈砚挂了电话。他把“往西”两个字写在墙上的时间线末端。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苏晚晴在旁边看着他写完,轻声问:“你要去找你爸?”
沈砚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往西”,然后点了下头:“是。”他把父亲工具箱放进背包,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方鼎的残片拓片也包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一样。他背上包,拉开门往外走。
苏晚晴在身后喊了一声:“现在?天都快黑了!”
沈砚已经迈出了门槛,声音从门口传回来:“等了二十年了,不差天黑。”
巷子里天已经暗下来了。旧货市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在石板路上铺开,又被鞋底踩碎成细碎的光点。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辆车。车灯开着,光柱穿透暮色照在路面上。车窗摇下来,露出李正阳的侧脸。
“上车。”他说,“知道你要往西走。”
沈砚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陈秀兰发来的短信:“小师傅,我梦见小昭了,他对我笑。”
他看了那条短信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巷子在车尾的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