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看守所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成一列,从这头到那头,光照均匀而冰冷,照得墙面的白漆泛出灰蓝色调。李正阳走在前面,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第二道铁门前停下,等了十几秒才被放进去。
探视室不大,一张铁桌,两把椅子,桌面被擦得发亮,边角有磕碰的痕迹。李正阳坐下的时候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指按了一下录音键,指示灯亮起红光。
铁门从另一侧打开。赵三强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橘色马甲,手上戴着手铐。他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突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见李正阳的时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嘴角往上提,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李警官,”他坐下的时候手铐在桌面上磕出“当”的一声,“我有话要说。戴罪立功,减刑。”
李正阳靠在椅背上:“说。”
赵三强舔了舔嘴唇。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二十年前,我还在跟钱德贵跑腿的时候——经手过一批东西,从陈家村出来的。青铜器,七件。”
“哪七件?”
“鼎、尊、觚、爵……具体名字我也记不全了,当时都是打包走的。但其中有一件,钱德贵单独拎出来,说‘宋先生点名要这个’。”
“鼎?”
赵三强点头:“鼎。上面刻的符号我没见过,弯弯绕绕的,像三团火,又不像。钱德贵说那是西周的东西。”
李正阳的身体微微前倾:“宋先生是谁?”
赵三强摇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真名。每次都是电话联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出来。见面永远戴口罩和帽子,只看得到眼睛。钱德贵说他手眼通天,人脉在省里。”
“继续说。”
“那批东西——钱德贵让我先送到一个修复师那儿去修。姓沈的,叫沈长河。老宅子,城郊的。”赵三强舔了一下嘴唇,“结果送去之后第二天,人去楼空了。东西也被拆了。钱德贵带人追过去,追到崖边——”
李正阳猛地抬手:“沈长河怎么了?”
赵三强的声音低下去:“掉下去了。钱德贵说他掉下去了。”
“谁推的?”
赵三强的脖子缩了一下:“钱德贵叫人推的。我没动手,我就在下面望风。”
李正阳呼出一口长气,重新靠回椅背:“鼎呢?”
“盖子交到宋先生手里了。他拿去验了铭文是真的——但打开之后里面是空的。宋先生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身子肯定被姓沈的藏了。后来钱德贵一直在找,找了两年,没找到。”
赵三强说完之后探视室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振动着,沉沉的,闷闷的。
李正阳站起来,收拾好录音笔:“你这些话我会核实。等消息。”
他走出探视室的时候没有回头。铁门在身后关闭,发出厚重的金属撞击声,把赵三强的声音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侧。
沈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台上修复一枚铜镜。他听见手机响,放下工具接起来,李正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快了一些:“赵三强全说了。”
沈砚没说话,等他继续。
“方鼎的盖子——就是你爸捐给省博那个。身子被藏了,你爸藏的他都没找到。”李正阳顿了一下,“还有,推你爸的人……是钱德贵。”
修复针从沈砚的手里掉下来,落在修复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针尖磕在台面上弹了一下又滚到桌角。他没有低头去捡,坐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钱德贵活着,还在跑。对吧?”
“嗯。赵三强说钱德贵五年前还联系过他,问方鼎身子的下落。”李正阳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一直没放弃找。”
沈砚挂了电话。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他坐着看了那只掉在桌角的修复针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父亲那只工具箱取出来,打开,放在修复台正中央。盒底朝向灯光,那三个符号在铜锈绿的映衬下清晰可辨——弯折的角度、收笔的微挑、间距的疏密,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拓片一模一样。他拍了一张高清特写发给李正阳:“让赵三强确认,方鼎盖子上的铭文是不是这个。”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抱起工具箱,低头看着盒底的刻痕。父亲的指纹应该曾无数次摩挲过这些线条——在修复方鼎的时候,在决定把它拆开的时候,在把它一块一块沉进井底的时候。那些指纹已经不在了,但它们曾经触过的地方,此刻在他手底下,隔着木头和时间的距离。
两个小时。他坐在修复台前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动。窗外旧货市场的嘈杂声起起落落,收摊的声音响起来又散去,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黑。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安静地亮着,照着他的手,也照着父亲工具箱里那些刻痕。
手机屏幕亮了。李正阳的来电显示弹出来,他接起来的时候听见那边的呼吸声——李正阳在深呼吸,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确认了。”李正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模一样。赵三强原话——‘就是这仨圈,化成灰我都认得。’”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沈砚,你爸把盖子捐了,身子藏井里。他从二十年前就在留证据。”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工具箱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光,他眨了眨眼,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窗外的旧货市场彻底安静了,最后一盏灯正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