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屏幕上闪着短视频的画面。李正阳把证件亮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
“三天前住302的客人，”李正阳的声音不高，“退房了吗？”
小姑娘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翻了翻记录：“昨儿中午退的，东西都拿走了，房间还没收拾。”
沈砚已经往楼梯方向走了。李正阳跟上来的时候脚步很稳，皮鞋踩在老旧木楼梯上发出低沉的响动。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两盏发着昏黄的光，在墙面上投出倾斜的阴影。
302房间在最里面。门没锁，李正阳拧了一下把手就开了。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旁边一个老式的电视柜，柜面上摆着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电视机。窗户对着后面的农田，田里的稻茬已经干枯了，一列列整齐地排列着。
床单被褥是乱的。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斜着放在床头，枕面上有凹痕，还有几根灰白色的短发。沈砚从兜里掏出镊子，把那几根头发一根根夹起来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李正阳。李正阳接过袋子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它收进了内兜里。
沈砚蹲下来检查床垫。他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按压床垫边缘，从床头按到床尾，再按回来。指腹触到靠墙一侧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床垫的边缘有一处微微凸起的硬块，被布料盖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掀开床单，从床垫侧边的缝合线里抽出一张纸。对折的，纸面已经压出深深的折痕，上面盖着邻省火车站的取件章。寄存单，日期是三天前。
“火车站寄存柜，”李正阳看了一眼，“三天前存的。取件码还在。”
沈砚已经把寄存单攥在手里站了起来：“走。火车站。”
邻省火车站的大厅里人不多。沈砚在寄存柜前面输入取件码的时候手指很稳，柜门弹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没有胶水，只是叠了两折。
他戴着手套把信封取出来。里面是一叠复印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翻的时候要托着边角才不会撕破。第一页是账目明细，手写的字迹被复印了之后墨色变浅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一列列条目，然后停在了某一行上面——“陈家村青铜器，全数交付宋，收款200万”。日期是二十年前九月。
他父亲和陈昭失踪后一个月。
那批青铜器被“宋先生”接手了。钱德贵是经手人。
沈砚把账目单放进证物袋。他的手指在袋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袋子封好。
两人回到车上。沈砚的手机亮了。苏晚晴的邮件弹出来，标题只有两个字：“破译了。”邮件正文是一段文字，附着一张扫描件。沈砚点开看：“是晚清一位戍边将领写给他妻子的绝笔信。信里披露了当时朝廷隐瞒的一场败仗——史书上写的是‘凯旋’，实际上是‘全军覆没’。这位将领在信里说，‘将士骸骨尽埋荒草，朝廷不许言败，臣死亦不敢言。唯以此琴遗妻，琴音存真，后人或可闻之。’”
沈砚看完最后一行字，抬头对李正阳说：“回铺子。”
李正阳没有多问，调了头。
沈家铺子里，沈砚把古琴从软布下面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裂口比他离开前看着更刺眼了，但他没有多耽搁。他上弦，调音，然后拿起修复刀沿着裂口重新走了一遍。补漆、填灰胎、打磨、抛光——他用两个半小时把裂口修复完整。修复完成之后他录了一段弹奏视频，连同破译的密文，用匿名邮箱发给了省历史研究院。
三天后新闻出来了。沈砚在铺子里听见电视的声音——面馆的老板娘今天把电视声音开大了，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某藏家手中晚清名琴被确认为国家一级文物。经专家鉴定，琴身暗藏密文系晚清戍边将领绝笔，披露了一段被篡改的历史……”
消息出来后第三天，钱百万的助理打来了电话。沈砚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又响了两次，还是没有接。
第四天，电话不再响了。
沈砚把账目单复印件贴在墙上的新位置。他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香炉、玉佩、银戒、花瓶、古琴，然后是钱德贵的账目，陈昭的手绘地图，陈秀兰的旧报纸剪报。每一张纸条之间都被他用红线连了起来，像是编织一张蛛网，中心是空的。他拿起笔，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宋”。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所有的线都在往它汇拢。
窗外的天黑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